她把饺子放好,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刘晓宇还坐在案板前,手里握着那把菜刀,刀刃上的韭菜汁已经干透了。他没有擦刀,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像是厨房里多出来的一件家具。
王爱春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棉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灶台边,把煤气灶上的火拧灭了,锅里的水刚冒了一层细密的水泡,还没滚开。她盯着那层水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晚上睡东屋,”她说,没回头,“门别闩。”
刘晓宇把菜刀搁在砧板上,刀刃朝里,刀柄朝着墙。他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冷水底下冲。水花溅在搪瓷水槽里,声音很响,盖过了王爱春擦手的声音。
“爸那张照片,”王爱春忽然说,“你收哪儿了?”
刘晓宇的手在水龙头底下停了一下。水从他指缝间流过去,冰凉冰凉的,指尖上的韭菜汁已经冲干净了,只剩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绿。
“抽屉里,”他说,“最底下那层。”
“包好了?”
“包好了。”
王爱春点了点头,没再问。她从灶台上端起那锅没烧开的水,倒进暖壶里,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没吭声,拧上暖壶盖子,把暖壶搁在墙角。
厨房里安静下来。窗户上的水雾凝成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摊。外面的天光大亮,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斜斜地打在窗户上,枝杈黑黢黢的,像几根手指。
王爱春站在窗台前,背对着他,忽然说:“她那件衣裳,我抖了抖,又给她放回去了。”
刘晓宇没接话。这句话她刚才已经说过了。
王爱春像是也意识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棉拖鞋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层面粉,白花花的,和她那双粗糙的手背上的面粉印子连成一片。
“你上去吧,”她说,“我把这儿收拾了。”
刘晓宇没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灰色旧毛衫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贴在她锁骨上,她脖子后面有一小撮碎头发,用发夹别着,别得不太牢,有几根散下来,贴在汗湿的皮肤上。
“妈。”他叫了一声。
王爱春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转身。
“你昨晚那梦,”他说,“井盖子底下那两张脸——”
“别说了。”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天亮着呢,别说这个。”
她弯腰从地上拎起垃圾桶,把案板上的韭菜叶抹进去,动作很急,几片韭菜叶掉在地上,她又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刘晓宇的脚面。
她缩回手,直起腰,把垃圾桶放回墙角。
“你上去吧,”她又说了一遍,“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刘晓宇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厨房。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了二楼走廊里。
王爱春站在厨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蹲下来,把地上那几片韭菜叶捡干净。她蹲在地上没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水磨石地面。地面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下几道白印子,像谁用手指划过的。
她伸手在自己围裙口袋里摸了摸,摸出来一根葱绿色的线头。她捏着那根线头看了半天,手指捻了捻,线头上的绒毛在晨光里飘起来,细得像灰尘。
她把线头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那只最后捏好的饺子从冰箱里又拿了出来。饺子冻得硬邦邦的,面皮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盯着那只饺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搁在案板上,和那两碗馅料放在一起。一碗没放盐,一碗放了盐。两碗馅料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楼上传来刘晓宇关房门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是东屋的门。
王爱春把手从饺子上收回来,拿起抹布,开始擦案板。她擦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粒面粉都擦干净,把砧板上的刀痕一道道抹过去。擦到案板角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里放着一只碗,碗里是王秀芬昨晚没喝完的半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干了,裂了几道口子。
王爱春端起那只碗,走到水槽边,把粥倒进了垃圾桶。碗底剩下一圈干了的米粒,她拧开水龙头,把碗涮了涮,搁在沥水架上。
她抬起头,从窗户看出去。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王秀芬昨天洗的一件灰布褂子,袖口朝外,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晃荡。褂子已经干了,但她没去收。
东屋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王爱春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她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
一眼。楼梯上静悄悄的,二楼走廊里没有光,西屋的门关着,东屋的门也关着。
她没有上去。她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上还有王秀芬昨天坐过的印子,一个浅浅的凹痕。王爱春把自己的身子挪到那个凹痕旁边,没坐进去。
她从茶几底下摸出来一个针线笸箩,拿出那条缝了一半的葱绿色内裤。针还别在布上,线头拖出来一截,和她口袋里那根线头是同一个线轴上的。
她把内裤翻过来,找到没缝完的那道边,把针拔出来,重新插进去。针尖穿过两层布,拉出来一根线,她把线抽紧,再插第二针。她的手指很稳,针脚又密又匀,和早晨捏饺子褶子时一模一样。
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根葱绿色的线在针眼里打了个结,她扯了两下没扯开,大拇指在线上磨了磨,线头上沾了她指尖上的汗水,颜色深了一截。
她把针别在布上,把内裤叠好,放在了沙发扶手上。葱绿色的边角从叠好的布里露出来一截,像一小片新长出来的叶子。
王爱春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把晾衣绳上的灰布褂子吹得翻了个面,袖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又落下去。
楼上东屋的窗帘又鼓起来一次,然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