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那层灰蒙蒙的暗还没散尽,刘晓宇从板凳上站起来,把案板上的饺子一只一只码进盖帘上。面皮在指尖透着凉意,那只褶子底下渗出韭菜汁的饺子被他翻了个面,绿莹莹的印子压在底下,看不见了。
他走出厨房,客厅沙发上王爱春歪着身子靠在扶手上,灰色旧毛衫的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小臂。她没睡,眼睛睁着,盯着茶几上那只空了的玻璃杯。
“秀芬不回来,这屋里就剩咱俩了。”她说,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刘晓宇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弹簧往下陷了一截,她的身体跟着往他这边歪了歪,没有躲。他伸手覆在她肚子上,隔着毛衫能感觉到她小腹微微起伏,温热从掌心透过来。
“上去睡吧。”他说。
王爱春没应声,过了一会儿才撑着扶手站起来,往楼梯走。他跟在她后面,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咯吱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开灯。
东屋的窗帘拉了一半,外头天光还没完全亮透,屋里暗沉沉。王爱春脱了毛衫搭在床尾椅子上,钻进被窝,面朝窗户侧躺着。刘晓宇脱了外衣外裤,掀开被子躺下去,和她隔着半尺的距离,各自枕着各自的枕头。
静了一会儿。被窝里的热气慢慢聚拢,混着她身上那股雪花膏的味道和他自己身上残留的韭菜味儿。
王爱春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
“秀芬回村那口井盖子,到底什么时候做?”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刘晓宇侧过头看她。她眼睛睁着,瞳仁里映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丝青光。
“不知道。”他说,“她没说。”
王爱春沉默了一阵。被窝里她的膝盖动了一下,碰到他的腿侧,没挪开。
“我昨晚又梦见那口井了。”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井口盖着新打的木盖子,严丝合缝的,比铁盖子还沉。我站在井沿上往下看,那盖子底下压着两张脸。”
她停了一下。
“一张是我的,一张是秀芬的。两张脸都闭着眼。”
被窝里她的手指动了动,碰到了他的手背,凉得厉害。刘晓宇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攥住。
“梦。”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梦。”
他侧过身,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她没有推,顺着他的力道翻过来,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贴在他锁骨上方,呼出的气息又湿又热。
“你身上有秀芬的味儿。”她说,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洗不掉。”
刘晓宇没说话,手掌按在她后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秋衣,能摸到她脊椎骨的形状。她的身体贴着他,不紧,但也没有缝隙。
窗外那层青色一点一点变白。王爱春的呼吸慢慢匀了,但刘晓宇知道她没睡着——她的手指攥着他秋衣的前襟,攥得不紧,但始终没松开。
天快亮的时候她动了。先是手指一根一根松开,然后从他怀里退出来,掀开被子坐起身。床垫弹了一下,凉气从被缝里灌进来。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拿起椅背上那件灰色旧毛衫套上,没回头看他。
“你再睡会儿。”她说,拉开房门出去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往西头去了。刘晓宇听见王秀芬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抖开的窸窣声——她在抖那件叠了一半的旧衣裳。窸窣声响了几下,停了,又响了几下,最后是布料被原样放回床尾的轻微摩擦声。脚步声从西头出来,下楼去了。
刘晓宇躺了一会儿才起来。他下楼的时候,厨房里灯已经亮了,王爱春站在灶台前,两只手沾满了白面,正在案板上揉一团面团。面粉在晨光里飞起来,落在她灰色毛衫的前襟上,星星点点的白。
“冰箱里还有韭菜。”她说,没回头,“再包一顿。秀芬明天回来,让她也吃一顿。”
刘晓宇走到水池边洗了手,拉过一张小板凳在案板旁边坐下。韭菜从塑料袋里倒出来,根部还带着泥,他一根一根择,掐掉黄叶和泥根,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水声哗哗响,王爱春揉面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
“你来剁馅。”她把面团往盆里一扣,拿抹布擦了擦手。
刘晓宇把洗好的韭菜放在砧板上,拎起菜刀。刀刃落下去,韭菜在砧板上发出细密的碎裂声,一刀一刀,渐渐碎成深绿色的碎末。那股辛辣的韭菜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混着面粉的干香。
王爱春站在他旁边,把醒好的面团从盆里捞出来,撒了干面粉,开始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过,发出沉闷的碾压声,面皮一圈一圈往外扩,边缘薄,中间厚。
她把擀好的皮子搁在盖帘上,拿起一张托在手心里,筷子夹了一团韭菜馅搁在皮子中间。手指捏下去,褶子一道一道收拢,捏出一只圆鼓鼓的饺子。
“秀芬明天回来,”她说,手里捏着第二只饺子的褶,眼睛盯着指尖,“你今晚别去我房里了。”
刘晓宇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停了一瞬。刀刃底下的韭菜末已经剁成了泥,深绿的汁水渗出来,洇在木砧板的纹路里。
“好。”他说。
王爱春把捏好的饺子搁在盖帘上,又拿起一张皮子。她的手指很稳,褶子捏得又密又匀,一只接一只,在盖帘上排成一行。
捏到第七只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褶子上,没往下捏。那只饺子的褶子捏了一半,收口还没合拢,韭菜馅的汁水从没捏死的缝里渗出来,在她指尖上洇开一小圈绿莹莹的印子。
她低头看着那道缝,大拇指停在褶子上,不动了。
“等她回来,”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那只饺子说话,“让她把井盖子带回来。我再看一眼。”
指尖按下去,把最后一道褶捏死了。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阳光从窗户上的水雾里照进来,落在盖帘上那排饺子上。白白的面皮上浮着一层干面粉,每只饺子的褶子都捏得紧紧实实,看不出哪一只有过缝。
王爱春把那只最后捏好的饺子搁在盖帘最边上,和其他的饺子排在一起。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转身去开冰箱,把剩下的韭菜用保鲜膜包好放回去。
刘晓宇把剁好的馅刮进碗里,和之前那碗没放盐的馅并排放在一起。案板上剩下几片枯韭菜叶,刀刃上的汁水已经干了,凝成暗绿色的痕迹。
王爱春站在冰箱前,冰箱门开着,冷气往外冒,她没往里放东西,也没往外拿。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来。
“那件旧衣裳,”她说,“秀芬房里那件。我抖了抖,又给她放回去了。”
刘晓宇抬起头看她。她的脸在晨光里看不分明,灰色旧毛衫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贴在她锁骨上。
“嗯。”他说。
王爱春走过来,把盖帘上那排饺子端起来,放进冰箱冷冻层。冰箱门关上,厨房里只剩下灶台上那盏灯亮着,照着一案板的面粉和那把搁在砧板上的菜刀。
楼梯上静悄悄的,西屋的门关着,王秀芬房里那件叠了一半的旧衣裳躺在床尾,衣领朝着窗户,袖口朝外,像在等什么人回来把它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