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春的手指停在那只饺子的褶上,没再捏下去。
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搓着手上的干面,搓得指节发红。刘晓宇还在剁韭菜,刀起刀落,笃笃笃,砧板上的韭菜末已经剁得比馅料还细,再剁下去就成泥了。
王爱春关了水,甩甩手,在围裙上擦干。她走到刘晓宇身边,从他手里把刀拿过来,搁在砧板边上。刀刃上沾了一层韭菜汁,绿莹莹的,映着灶台上的灯光。
“秀芬回来,住哪屋?”她问。
“西屋。”
“西屋我收拾过了。”王爱春说,“她的东西都没动,就是那件旧衣裳,叠了一半搁在床尾。你去跟她说一声,让她自己叠好。”
刘晓宇说知道了。
王爱春又站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水烧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咯咯响。她没去关火,就那么站着,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口湿了一截。她忽然伸手,捏住刘晓宇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她手指上有韭菜味,凉飕飕的,指腹的茧子硌在他下颌骨上。
“她回来,”王爱春说,“那口井盖子,她打了没有?”
“打了。”刘晓宇的下巴被她捏着,说话有点含糊。“木匠打的,新木头,打了三天了。”
“三天了。”王爱春重复了一遍,松开手。她转过身去关火,锅盖不响了,蒸汽散开,灶台前的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她站在那层白雾前面,抬手抹了一把,抹出一道透亮的缝,外面的天还黑着,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我昨晚又梦见那口井了。”她说,语气和刚才讲饺子馅一样平。“井口盖着新打的木盖子,严丝合缝的,上面还压了块石头。我站在井边上,想把石头搬开,搬不动。后来井盖子底下有人说话,不是我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
她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指尖沾着水珠。
“我低头去看,井盖子自己掀开了。底下是水,水面平得像镜子,映着两张脸。一张是我的,一张是秀芬的。两张脸都闭着眼,挨在一起,泡在水里。”
她转过身来看着刘晓宇,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亮得不正常,像两颗烧过了头的炭。
“你说,泡在水里的脸,还能睁开眼不?”
刘晓宇站起来。他比王爱春高一个头,站在她面前时,灶台上的灯光被他挡住了一大半,王爱春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手指扣在她肩胛骨上,隔着碎花衬衫能摸到骨头硬硬的轮廓。
“能。”他说。
王爱春没推开他,把脸埋进他颈窝。她的鼻尖贴在他脖子上,呼吸又轻又热。就这么贴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震得他喉结发麻。
“你身上有秀芬的味儿。”她说,“洗衣粉的味儿,碱味儿。洗不掉。”
刘晓宇没说话。他的手从她肩膀滑下去,按在她后腰上,隔着围裙和衬衫,掌心的热度一层一层渗进去。王爱春的腰绷了一下,然后放松了,整个人的重量往他身上靠了靠。
“洗不掉就不洗了。”他说。
王爱春从他怀里退出来,退了两步,后背抵在灶台沿上。她低着头,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叠,搭在碗架上。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特别要紧的事。
“你今晚别去我房里了。”她说,没抬头。
“知道了。”
“也别去西屋。”
“知道了。”
王爱春把案板上那只没捏紧的饺子拿起来,拇指和食指掐住那道缝,使了点劲捏死了。捏完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和其他饺子排成一排,看不出差别。她拍了拍手上的干面,从刘晓宇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出了厨房,上楼去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上走,走到二楼停下来。走廊里传来门开合的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房门,是西屋的门。
王爱春站在西屋门口,屋里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伸手摸到灯绳,没拉。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她看见床尾那件旧衣还搁在原处,袖口翻在外面,针脚歪歪扭扭。她走进去,拎起衣裳的肩膀部位,抖了抖。布料哗啦一声响,没抖出头发丝来,已经抖过了,抖不出什么东西了。
她把衣裳原样叠好,放回床尾。手在布料上按了按,按平了袖口的褶皱。然后她退出来,带上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和昨晚一样,像座钟的钟摆落下。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边,天开始泛青了,不是亮,是黑里透出来的一层灰蒙蒙的青。她看着那层青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刚才刘晓宇的颈窝贴过的地方,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混着洗衣粉的碱味儿和另一个人身体的味道。
她放下手,转身回了自己房里。门没锁。
厨房里,刘晓宇把剁好的韭菜馅刮进碗里,和那碗还没放盐的馅料并排放在一起。案板上剩下那只被捏死了的饺子,和其他饺子一起躺着,褶子朝上,像一排闭着的眼。
他看了那只饺子一眼,伸手把它拿起来,搁在手心里翻了翻。面皮还软着,褶子捏得很紧,看不出哪一只是最后那只。他把饺子放回去,关了灶台上的灯。
厨房陷入灰蒙蒙的暗,只有窗户上那层水雾透进来一点天光。砧板上剩下几片枯韭菜叶,刀刃上的韭菜汁已经干了,凝成暗绿色的痕迹。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下楼。王爱春换了一件衣裳,碎花衬衫换成了一件灰色的旧毛衫,领口磨出了毛边。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灯灭了,站了一下,没进去。
“面和多了。”她说,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包完了还剩一盆馅。秀芬明天回来,让她也吃一顿。”
刘晓宇坐在小板凳上,在灰暗里抬起头看她。她的轮廓站在门框中间,灰色毛衫融进背后的暗里,只有脸是亮的,被窗外那层青光照着,看不出表情。
“好。”他说。
王爱春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口井盖子,”她说,没回头,“让她带回来。我再看一眼。”
脚步声往客厅去了,沙发那边传来弹簧咯吱一声响,然后没声音了。
刘晓宇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案板上那排饺子。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从窗户上的水雾里渗进来,照在饺子皮上,白白的面皮上浮着一层细密密的干面粉,像落了一层薄雪。
最边上那只饺子,褶子底下,隐约透出来一道没捏死的缝。韭菜馅的汁水从那道缝里渗出来,在白面皮上洇开一小圈绿莹莹的印子,颜色和王爱春睡衣上崩落的那颗扣子的线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