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屋的窗帘拉得严实,黑暗浓稠得像一缸腌菜的老汤。刘晓宇的手覆在王爱春肚子上,掌心贴着她睡衣底下那层薄薄的棉布。她的肚皮随呼吸一起一伏,温热,柔软,像刚出笼的发面。
王爱春没有睡。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膝盖不小心顶到他大腿外侧,没有挪开。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开口时嗓子有些干涩,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走廊那头的人。
“秀芬回村,那口井盖子到底什么时候做?”
刘晓宇的手停在她肚子上没动。他说不知道,得看木料什么时候干透。王爱春沉默了一阵子,沉默得连窗外野猫踩着瓦片跑过去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T恤的下摆,揪了又放开,放开了又揪。
“我昨晚又梦见那口井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不像在讲一个梦,倒像在讲一件天亮了就该发生的事。“井口盖着新打的木盖子,严丝合缝的,连光都漏不进去。可我蹲下来,从盖子缝里往下看——底下有井水在动。”
她停了一下,翻了个身,后脑勺抵着他的肩膀,后背上那根脊梁骨贴着胸口。她接着说,井水里映着两张脸,一张是她的,一张是秀芬的。两张脸都闭着眼,可是嘴在动,一直在说话,就是听不见说什么。她说她趴在井口喊了一声,两张脸同时睁开眼,直直瞪着她,然后水就黑了。
黑暗里刘晓宇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她没有推开,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贴着他锁骨上方那块皮肤。她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热一阵,凉一阵。
“你身上有秀芬的味儿。”她说,鼻子又往里埋了埋,“洗不掉。”
刘晓宇没接话。他的手顺着她后背往下滑,停在腰窝那儿,指腹轻轻按着那两道凹陷。王爱春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睫毛扫在他颈窝里,痒丝丝的。她身上也有味儿——雪花膏的味儿,发油搁多了的味儿,还有被窝里捂了一宿的暖暖的体味。这些味儿和秀芬的味儿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窗外的天光从窗帘下沿渗进来,灰蒙蒙的,像谁把洗过抹布的水泼在地上。东屋角落里那只老座钟的钟摆一下一下晃着,咔哒咔哒,不紧不慢。
王爱春忽然从他怀里挣出来,撑着床板坐起身。她的头发散在肩上,碎花睡衣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她坐在床边,脚踩在拖鞋上,背对着他,半天没动。
“天快亮了。”她说。
她站起来,披了件外套,拉开房门。走廊里还是青灰色的暗光,挂钟指着五点一刻。她没有往厨房走,而是拐了个弯,推开西屋的房门。
王秀芬的房间里有股子淡淡的药膏味儿。被褥还是揉成一团堆在脚头,枕头掉在地上,垃圾桶里三个避孕套还并排躺着。床尾搭着一件叠了一半的旧衣——是王秀芬走之前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叠到一半搁下了,袖子还翻在外面,针脚歪歪扭扭。
王爱春站在床尾,低头看着那件旧衣。她伸出手,拎起衣裳的肩膀部位,抖了抖。布料在空气里哗啦一声响,抖落了几根头发丝,落在床单上,细软,不长不短,是王秀芬的。
她把衣裳原样叠好,又放回床尾。手在布料上按了按,压平了袖口的褶皱,然后转身出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像座钟的钟摆落下。
刘晓宇下楼时,厨房里已经亮着灯。王爱春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在一团白面上揉着,揉得面板咯吱咯吱响。旁边搁着一碗馅料,韭菜末绿莹莹的,混着鸡蛋碎,还没放盐。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冰箱里还有韭菜,再包一顿饺子。”
刘晓宇拉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保鲜盒里确实还剩一捆韭菜,叶子有点蔫,根上还带着泥。他拿出来,坐在小板凳上,捋掉枯叶,一刀一刀剁下去,刀落砧板的笃笃声和面板的咯吱声交错着,填满了厨房里那些不说话的缝隙。
王爱春擀皮的手法又快又狠,擀面杖滚过去,面团转半圈,再滚一下,一张圆溜溜的饺子皮就飞出来,落在案板上,边缘薄中间厚,大小匀称。她擀了十来张,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下来,擀面杖停在面团中间。
“秀芬明天回来。”她开口,语气和刚才讲那口井的梦一样平。“你今晚别去我房里了。”
刘晓宇剁馅的手没停。笃笃笃,刀起刀落。他说知道了。
王爱春又开始擀皮,一张接一张,摞成一叠。她拿起一张皮,舀一勺馅,手指在皮边上一捏一捏,捏出细密密的褶子。捏到最后一只时,她的手指在饺子褶上停住了,拇指和食指掐着那道最后的收口,没捏紧。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饺子。馅料从没捏紧的缝里溢出来一点,沾在她指腹上,绿莹莹的。
“等她回来,”她说,“等她把井盖子带回来,我再看一眼。”
她把那只饺子搁在案板上,和其他饺子排成一排。那道没捏紧的褶子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躺在白面皮上,对着灶台上那盏昏黄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