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芬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看着王爱春扶着腰往楼上走的背影。王爱春的脚步比平日沉一些,腰身那道微微隆起的弧线在碎花睡衣下若隐若现。王秀芬把身上那件旧外套裹紧了些,手指攥着前襟,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转身进了西头的房间,门合上时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
王爱春回到东头屋里,侧身靠在床头,伸手去够灯绳,手指还没碰到,困意就像一床湿棉被压下来。她就这样歪着身子睡着了,灯亮着,照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呼吸渐渐沉下去,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一只手搭在小腹上,手指蜷着,像是在护着什么。
整栋房子重新静下来。楼上走廊里的夜灯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线。
刘晓宇赤脚踩过那道光线。他推开西头房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记得这扇门该用多大的力道、该往哪个角度推,这些他早就算过。
王秀芬没睡。她坐在床沿,背对着门,身上还是那件旧外套,头发散在肩上。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脊背绷直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
刘晓宇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遮住了床头灯的光。王秀芬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抿成一条线。
“大姨。”刘晓宇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商量,“你也不想让母亲知道我们之间的事。”
王秀芬的手指攥紧床单。布料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下去的不是唾沫,是那股一直没散干净的腥咸味。半晌,她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包袱上。
刘晓宇没有等她回答。他俯下身,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推。王秀芬的后背撞上床单,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的身体本能地挣了一下,膝盖曲起来,手撑在他胸口上,掌心抵着他的心跳。
“你——”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是个畜生。”
刘晓宇没有还嘴。他抓住她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按在她耳侧的床单上。王秀芬的呼吸急起来,胸脯起伏着,外套的领口敞开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她别过脸去,不看他,下唇咬得死紧。
就在他压下来的那一刻,王秀芬猛地抽出手,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把他推开半寸。她侧过身,一只手死死抵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伸向床头柜,拉开抽屉。抽屉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拽,里面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她在里面摸了两下,掏出一只方方正正的小塑料袋,塞进刘晓宇手里。
“戴上。”她盯着他,眼眶发红,但声音很稳,“不戴就别碰我。”
刘晓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避孕套,包装袋上印着镇上药店的绿字。他看向王秀芬,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下颌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硬线,但手指在发抖。
他撕开包装。塑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王秀芬躺回去,闭上眼睛。她感到他的手指碰到她腰上的皮肤,粗糙,滚烫,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碎。她咬着下唇,把所有的声音都锁在喉咙里,只从鼻腔里泄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但身体不听她的话。她的僵硬一点一点被碾开,像冻了一冬的土地被犁铧翻过来,露出底下潮湿温热的土层。她的手指从攥床单变成抓着他的后背,指甲陷进他肩胛骨的缝隙里。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孙大强病倒那年,她才四十三。从那时起,两个人躺在一铺炕上,中间隔着一尺宽的空隙,谁也不碰谁。她给丈夫煎药、擦身、翻身,手指碰到他瘦骨嶙峋的脊背时,心里只有心疼和害怕。她以为那种事早就不重要了,以为自己早就不想了。
可此刻身上这个年轻男人的力道和节奏,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骨头缝里,敲得她浑身发麻。她活了四十八年,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不是夫妻间例行公事的几下推搡,不是黑灯瞎火里闷声不响的敷衍。是结结实实的,带着一股蛮横的野劲,像要把她整个人都钉进床板里。
她不想承认,但身体诚实地接纳了每一次撞击。腰不自觉地抬起来,膝盖夹紧又松开,喉咙里压着的闷哼渐渐变了调子,从抗拒变成了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事后刘晓宇撑起身子,摘掉避孕套,熟练地打了个结,扔进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塑料薄膜落在桶底,发出一声轻响。
王秀芬躺在凌乱的被褥里,胸口起伏未平。秋衣卷到了胸口以上,露出腰间一圈被攥红的指痕。她盯着天花板,灯罩上有一只死去的飞蛾,翅膀干枯,贴在灯泡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影。
她心里涌上一个念头,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含糊——她不讨厌。不讨厌这种被压进床垫里的重量,不讨厌他掐着她腰的手,不讨厌那股蛮横的力道。她甚至在下意识里等了一下,等他会不会像从前对孙大强那样,翻过身去就睡着了,留她一个人对着黑暗发呆。
但他没有。
这让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翻身侧躺,背对着刘晓宇,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还在身后,床垫凹陷的弧度没有弹回去。
隔壁王爱春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含混的梦呓。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是一个模糊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又沉下去。
王秀芬闭上眼睛。睫毛抖了两下,最终安静下来。
她没有赶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