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灰蒙蒙的,还没亮透。王月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滑下来,露出瘦削的锁骨。她睁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撑着床板坐起来,太阳穴钝钝地疼。昨晚在车上颠了四个小时,到了之后又陪着说了半宿的话,现在脑子里像塞了团旧棉絮。她揉了揉眼睛,伸手去够床边的皮鞋。
脚伸进去的时候先碰到鞋垫上那片湿痕。凉的,半干,黏腻的触感从脚趾缝里挤上来,她整个人僵住了。王月把脚抽出来,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把那只皮鞋转过来对着窗户。晨光正好落在鞋口,深色鞋垫上那片痕迹比周围的皮子颜色深出一截,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有一点没干透的反光。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黏的。她把指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头皱起来,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出声。
她蹲在那儿停了三四秒,然后站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一双卷成团的白色短袜。她把脚上那双半腿丝袜褪下来,动作很快,褪到脚踝时丝袜翻了个面,袜底那一面也有几道干涸的痕迹。她没多看,把丝袜团成一团塞进书包夹层,拉链拉上。换上短袜之后她把脚重新伸进皮鞋,这次脚趾在鞋垫上缩了缩,不太敢踩实,但最终还是踩了下去。她站起身,把被子叠好,拎起书包,推开房门。
走廊里的夜灯已经灭了,楼梯口那面墙上的窗户透进来灰白的天光。王月下楼时脚步放得很轻,走到楼梯拐角处闻到了一股柴火味。厨房里有人。她探头看了一眼,王秀芬正弯着腰往灶膛里塞玉米芯,灶台上的水壶已经开始冒白汽。王秀芬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头发拢在耳后没来得及梳。
“醒了?”王秀芬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
“嗯。”王月站在厨房门口,书包带子攥在手心里,“早班车六点半的,我得早点走。”
“吃了再走。”王秀芬说这话时已经在转身拿碗,碗底磕在灶台上发出瓷实的声响,“粥快好了,咸菜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王月没有推辞。她把书包放在客厅椅子上,走到碗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一个蓝边碗和一小碟酱黄瓜。她的动作很轻,碗碟之间几乎没有碰出声音,但手指在拿碟子时微微抖了一下。王秀芬背对着她在搅锅里的粥,什么都没看见。
王爱春从一楼房间里出来时,粥已经端上了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碎花睡衣,领口那颗缺了的扣子还没有缝上,葱绿色的线头翘在布料外面。她看了一眼王月脚上的白色短袜,目光只停了不到一秒,什么都没说,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在桌上顿了一下。
刘晓宇是最后一个下楼的。他穿着灰色长袖T恤,头发还没梳,几根翘在头顶。他拉开王月对面的椅子坐下,端起粥碗的时候目光从碗沿上扫过去,落在王月椅背上搭着的书包上。书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合得很紧,夹层那一格微微凸起。他收回目光,低头喝粥。
桌上四个人谁都没怎么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喝粥时嘴唇碰碗的声响、王秀芬起身盛第二碗时椅子腿蹭地面的动静,这些细碎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客厅。王月吃得很快,粥烫,她吹了两口就往嘴里送,筷子夹酱黄瓜时掉了两次,她都捡起来吃了。王爱春坐在她左手边,看着她把碗底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下去,嘴角沾了一粒米。
“赶早班车也不用急成这样。”王爱春说,拿起自己面前的粥碗又放下,没喝。
“怕赶不上。”王月站起来,把碗筷端到水槽边放下,转身去拿书包。王秀芬放下筷子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从门后挂钩上取下一件外套递给她。
“路上小心。”王秀芬说。
“嗯。”王月接过外套,胳膊伸进袖子里,书包换到另一个肩膀。她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门帘哗啦响了一下。门关上了。
刘晓宇始终没站起来。他坐在原位,端着粥碗,筷子搁在碗口上。王爱春从水槽边拿起王月用过的那只碗,碗沿上有一枚浅浅的唇印,是刚才喝粥时留下的,唇纹很细,印在白瓷上像一片残缺的指纹。她把碗放进水槽,没洗,就这么搁着,然后转过身来。
“昨晚睡得好吗。”王爱春问。她的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像在问今天的粥咸不咸、外面的天冷不冷。她靠在灶台边上,碎花睡衣的领口微敞,缺了扣子的地方露出一截锁骨,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刘晓宇放下筷子。筷尖搁在碗口上,轻轻响了一声,瓷的,很脆。他抬起眼,对面椅子空了,书包不在了,桌上只剩王月用过的位置和那碟没吃完的酱黄瓜。窗外天已经亮透了,灰白的晨光从窗玻璃上漫进来,照在桌面那些碗碟上,反出一层薄薄的光。
他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