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春没有等他的回答。她转过身去,手在睡衣上蹭了蹭,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柱砸在碗壁上,把碗沿那枚唇印冲散了,米汤的痕迹在水流里化开,顺着碗壁淌下去。她低着头洗碗,肩膀微微塌着,碎花睡衣的领口敞着,缺了扣子的地方露出里面一截葱绿色的线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煤气灶上的铁壶不再响,壶嘴最后一丝白烟也散尽了。王秀芬靠在灶台边上,手上攥着那块抹布,指节在布面上反复搓着,搓得布面起了毛。她看着王爱春的背影,又看了看刘晓宇,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抹布搭在水龙头弯管上,转身走上了楼梯。她的脚步很轻,棉拖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上一级,楼梯板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房子自己在喘气。
刘晓宇把筷子从碗口上拿起来,搁在桌上。竹筷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比刚才更轻的响。他站起来,端起喝了一半的粥碗走到水槽边,站在王爱春身后,把碗递过去。他的手臂从她肩膀旁边伸过去,指尖离她领口那截葱绿色线头不到一指的距离,停住了。
王爱春没回头。她接过碗,指腹碰到他的手指,湿的,凉的,沾着洗洁精的滑腻。她把手缩回去,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搁在沥水架上。碗底磕在铁架上,当的一声,比刚才水槽里那声更脆。
“妈。”
刘晓宇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压在喉咙里,像是试探。
王爱春关了水龙头。水声断了,厨房里只剩下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叫,叽叽喳喳的,隔着玻璃听起来很远。她把手在睡衣上擦干了,转过身来,后背靠着水槽边缘,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指节攥着不锈钢的边沿,攥得发白。
“昨晚睡得好吗?”
她问了第二遍。同样的四个字,同样的语气,甚至嘴角的弧度都和刚才一样——不是笑,是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像是在薄薄地抿着什么。她的眼睛看着他,眼珠不动,眼白上有一点血丝,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刘晓宇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他低下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领口那截葱绿色线头上,又移回来。他抬起右手,伸向她的领口。指尖碰到了那截线头,葱绿色的棉线从布缝里支出来,短短的,尾端打着卷,像是被什么扯断的。
王爱春没有躲。她的后背绷紧了,撑在水槽边上的手指攥得更紧,指节从白变成青。但她没有推开他的手,也没有侧过头去。她就那样站着,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看着他,等着。
他的指尖捏住那截线头,轻轻往外拉了一下。线头从布缝里滑出来一截,带着一粒细小的布绒,在晨光里飘了一下,落在他的虎口上。他把线头绕在食指上,绕了两圈,然后用力一扯。
线头断了。
葱绿色的棉线绷直了,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一截缠在他手指上,另一截缩回布缝里,只露出一个针尖大小的绿点,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
王爱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那截葱绿色线头不见了,只剩下那个缺了扣子的扣眼,布边磨得起了毛,颜色比周围的碎花布料浅了一点。她抬起手,摸了摸扣眼,指尖在布面上按了按,然后放下手,抬头看着他。
“断了。”她说。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粥煮得有点稀。
刘晓宇把缠在手指上的线头取下来,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了搓。棉线在他指腹间捻成了一个小球,葱绿色的,比米粒还小。他把线球放进口袋里,手指在裤兜里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圆圆的、带着布纹的东西——是那颗扣子,那颗从她睡衣上崩落的扣子,葱绿色的线头还穿在扣眼里,和刚才扯断的线头是同一根线。
他没说话。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拿起桌上的空碗,放回水槽里。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楼梯口。他的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晓宇。”
王爱春叫住了他。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停住了。一只脚踩在第一级楼梯上,手扶着扶手,没有回头。
“你大姨昨晚又吐了。”王爱春说,“在厕所里,吐了两次。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听见了。”
她顿了顿。窗外的麻雀叫得更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惊了它们,呼啦啦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扇过玻璃。
“她的枕头底下压着擀面杖。”
王爱春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拧开水龙头又开始洗碗。水声哗哗的,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她洗碗的动作很用力,碗沿磕在水槽边上当当响,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敲碎。
刘晓宇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扶手,站了很久。楼梯板上的吱呀声停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王秀芬在二楼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她在拖地,拖把一下一下地擦过地板,从东头擦到西头,又从西头擦回来,像是一个人在丈量什么。
他终于迈上了第一级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