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房子沉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王月在客房的床上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帘是她昨晚自己拉上的,蓝底碎花的布料薄得透光,晨光从布缝里渗进来,在被子上一道一道地横着。她侧躺着没动,盯着窗帘上的碎花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还糊着一层睡意。楼下厨房的方向传来铁壶搁在灶台上的那声闷响,有人起来了。
她翻身坐起来,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去找拖鞋。脚趾碰到皮鞋的鞋口时,她顿住了。
不是踩进去的——是脚趾往里探的时候,先碰到了鞋垫上那片湿凉的东西。触感不是水,比水稠,黏腻腻地贴在她大脚趾的指腹上,像踩进了一口冷掉的米汤。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脚悬在鞋口上没动。隔了两三秒,她把脚抽出来,蹲下身子,把鞋拎起来对着窗户那面看。
晨光从鞋口斜着照进去,鞋垫上那一块深色的湿痕被照得很清楚。不是洒上去的水,水不会留下这种边缘发白、中间发暗的印子。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湿痕。指尖沾上了一点黏腻的东西,她把手收回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碱味,混着汗液发酵后特有的酸腥气。她认得出这个味道。
她没出声。只是蹲在那里,把那只鞋搁回地上,伸手从书包里翻出备用的白色短袜,又从脚上脱下昨天穿的白色半腿丝袜。丝袜脱下来的时候,袜尖那段被汗浸透的地方还是潮的,带着她自己的气味。她把丝袜卷成一团,塞进书包夹层里,拉上拉链,然后穿上短袜,把脚踩进皮鞋里。鞋垫上的湿痕隔着棉袜的布面透上来,凉丝丝地贴着她的脚底板。
她下楼的时候,王秀芬已经在厨房里了。铁壶坐在煤气灶上,火苗舔着壶底,壶嘴里开始冒出细细的白汽。王秀芬背对着楼梯,正从碗柜里往外拿碗,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王月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她的脚上。
“起这么早?”王秀芬说。
“赶车。”王月说,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来。她的书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拉链那头朝着墙。
王秀芬没再多问,转过身去继续摆碗筷。碗搁在桌上的声音很轻,瓷碰木头,闷闷的。
王爱春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梳好,碎花睡衣外面套了件开衫,领口少了扣子的那片布翘着,葱绿色的线头支棱在外面。她走到桌边,先看了看王秀芬,又看了看王月,目光在王月脚上那双白色短袜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拉开椅子坐下来。
刘晓宇最后一个下楼。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刚洗过脸。他拉开王月对面的椅子坐下,端起王秀芬盛好的粥碗,筷子在桌上磕齐了,低头喝了一口粥。
王月吃得很快。筷子夹起咸菜丝,就着粥呼噜呼噜往下咽,腮帮子鼓着,眼睛盯着碗沿不抬头。王爱春在旁边看着,筷子搁在碗口上没动,说了一句“慢点吃,不急”。王月“嗯”了一声,速度一点没慢。
刘晓宇喝粥的动作很慢。他端着碗,筷子搭在碗沿上,目光从粥面上抬起来,越过碗口落在王月旁边地上的书包上。书包是黑色的尼龙料子,拉链那头塞得鼓鼓囊囊,有一截白色的布料从拉链缝里挤出来,被拉链咬着,不仔细看以为是纸巾。
王月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放下筷子站起来,说:“我得走了,赶早班车。”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尾音往上翘,像是急着把这个“走”字说出口。
王秀芬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来送她到门口。王月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王秀芬就站在她后面,一只手扶着门框,没说话。鞋后跟拔上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轻响,王月拉开门,晨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她瘦削的背影照得发白。
门关上了。
刘晓宇还在喝粥,没抬头。
王爱春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王月刚才坐的位置,拿起她用过的碗。碗壁上沾着粥的痕迹,碗沿上有一枚浅浅的唇印,是干掉的米汤留下的印子,边缘泛着白。她捏着碗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转身把碗放进水槽里。碗磕在不锈钢槽底,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
她转过身来,手在睡衣上蹭了蹭,看着桌子对面低头喝粥的刘晓宇。
“昨晚睡得好吗?”
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的粥咸不咸。
刘晓宇把筷子放下来。筷子搁在碗口上,竹筷碰到瓷碗沿,轻轻响了一声。他抬起头,看着王爱春,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厨房里煤气灶上的铁壶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王秀芬走过去关了火,蒸汽一下子弱下去,只剩下壶嘴里飘出来的一缕白烟,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刘晓宇始终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