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宇从镇上回来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把院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他推开院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止咳糖浆,瓶身上印着红色楷体字,用橡皮筋捆在一起。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洗过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气。
王秀芬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剥蒜。她把蒜瓣放在一个搪瓷盆里,手指一捻一搓,蒜皮就簌簌地往下掉,堆在她膝盖上铺着的一张旧报纸上。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刘晓宇手里的塑料袋。
“给你姨夫买的。”刘晓宇把袋子搁在灶台上。
灶台上那截葱绿色线头还在原处。细细的一截,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形,贴在白色瓷砖面上,像是被人故意留在那里的。刘晓宇的目光在它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王秀芬低下头继续剥蒜。“你妈今天又没怎么说话。”她的声音不高,刚好能盖过蒜皮落下的细碎声响。“早上洗完碗就坐屋里,问她中午想吃啥,她说随便。”
刘晓宇嗯了一声,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玻璃杯,提起暖壶倒了半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不烫了,杯壁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端着杯子走进东屋,王爱春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碎花睡衣,手指在领口缺扣子的地方来回摩挲。
“妈,喝口水。”
王爱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她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嘴唇离开杯沿的时候留了一道浅浅的水印。她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又拿起来,站起身走进厨房,把杯子搁在灶台上。杯底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不重,刚好压住了那截线头。
刘晓宇跟在她身后走出来。他看见杯底把那截葱绿色线头压得严严实实,只剩下线头尾巴从杯底边缘翘出来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王秀芬剥完了最后一瓣蒜,把报纸上堆着的蒜皮拢起来倒进垃圾桶,端着搪瓷盆站起来。她的膝盖上沾了几片碎蒜皮,她低头拍了拍,碎屑落在地上。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肥皂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冲出一圈白沫。
她的手擦干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看着灶台上那个水杯——杯底压着线头,杯壁上还留着王爱春喝水时留下的唇印,淡淡的,已经开始干了。她没说话,把手在围裙上蹭干净,右手伸进右边裤兜,掏出了那卷葱绿色的线。
塑料线轴,缠了大概一半的线,线色和灶台上被压住的那截一模一样。她把线卷放在杯子旁边,放得端端正正的,线头从线轴上翘起来一点,对着杯底压住的那截线头。
三样东西在灶台上排成一排。线头被杯底压着,线卷立在杯子右边,杯子里的水还剩小半杯,水面纹丝不动,倒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灯管。
王秀芬放好线卷,端起搪瓷盆转身走出厨房,坐到饭桌边,把剥好的蒜瓣倒进一个干净的碗里。蒜瓣白白净净的,挤在一起,发出一种湿润的、微微刺鼻的味道。
刘晓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三样东西排成一排的样子。他没动,也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部,声音空空的。
王爱春从东屋出来,走到灶台前准备揉面。她把面粉倒进大瓷盆里,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接了点水,开始和面。她的动作很用力,手掌根压在面团上往前推,指节弯起来又伸直,面盆在灶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她的眼睛扫过灶台上那卷葱绿色线,又扫过杯底压着的线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呼吸停了一瞬——胸口那口气憋住了,过了三四秒才慢慢吐出来。
她没碰那卷线,也没移动杯子。她把面团揉好了,用湿布盖上,放在灶台角落里醒着。然后她洗了手,擦了灶台周围的台面,抹布绕过了杯子、线卷和线头,把那三样东西留在原处,像绕过一个不该碰的东西。
晚饭是手擀面配蒜蓉茄子。三个人坐在桌边,王秀芬吃了大半碗,王爱春吃了小半碗,刘晓宇吃了两碗。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稀稀落落的,没有人说话。
饭后王秀芬收拾碗筷,王爱春站在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的,锅底和钢丝球摩擦的声音刺刺拉拉的,盖住了客厅里其他动静。
刘大菊从三楼下来的时候,脚踩在楼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不紧不慢。她手里拎着那双布鞋——黑面白底,鞋底是新换的,针脚密实齐整,和刘桂芝的手法一模一样。她走到客厅,刘晓宇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你试试,看合不合脚。”刘大菊把鞋放在他脚边,直起腰,双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她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掌心有一层干粗活磨出来的硬茧。
刘晓宇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弯腰脱了拖鞋。他先把右脚伸进去,脚趾往前顶了顶,刚好碰到鞋头。再穿左脚,两只脚踩实了,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是新换的橡胶底,踩在客厅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沙沙的,像砂纸在木头上轻轻擦过。
他低头看了一阵。鞋面上的黑色布面洗得有些发白,鞋口磨出了毛边,但鞋底是崭新的,针脚一圈一圈地绕着鞋底边缘,每一针都扎得一样深,线拉得一样紧。
“正好。”他说。
刘大菊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鞋。“桂芝的手艺,”她说,“纳的鞋底比我纳的结实。”
王爱春在水池边洗碗,背对着他们。水声哗哗的,她手上的动作没停,钢丝球在锅底转了一圈又一圈,转过的地方已经亮得反光了,她还在转。
刘晓宇穿着那双布鞋在客厅里走了两圈。鞋底在瓷砖上发出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那声音像是被放大了——沙沙,沙沙,每一步都带着橡胶底和瓷砖摩擦时那种特有的粘滞感。他走到茶几边停下来,那声音也跟着停了。他又走了两步,声音重新响起来。
王爱春关上水龙头。
水声戛然而止。厨房里只剩下水管里残水往下滴的声音,一滴,两滴,然后连滴水声也没了。她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晓宇脚上那双布鞋上。
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然后她走过去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下走廊里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从门框边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不明不暗的光。
刘晓宇站在客厅中央,脚上还穿着那双鞋。黑暗里他感觉到鞋底和瓷砖之间的那层橡胶,厚实、柔软,带着刘桂芝一针一线纳进去的力气。他动了动脚趾,脚趾在鞋头里蜷起来又伸直,布面跟着他的动作轻轻鼓了一下又塌下去。
楼梯上传来刘大菊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稳当得很,踩得楼梯板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一直响到三楼,然后是一声关门声,闷闷的,接着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