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院里的枣树不晃了,风歇了一宿。刘晓宇从二楼东头房间出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布鞋踩在楼梯上不紧不慢。厨房里没人,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盖扣在大铁锅上,旁边搁着一碟咸菜,用纱布罩着。
他掀开纱布捏了根萝卜条塞进嘴里,嚼着出了门。车停在院门口,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细密的露水,他用袖口抹了两把,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轰了一声,尾气管喷出一团白雾,在晨光里散了。
出城的路他闭着眼都能开。柏油路面上晒着刚升起来的太阳,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往下掉。他摇下车窗,凉风灌进来,把他脑子里那点困意吹散了。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伸进左边裤兜摸了摸——那双肉色丝袜还在,叠得四四方方,揣了一宿,布面被体温捂得温热。
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刚爬到老槐树的半腰。他把车停在土路边,熄了火。刘桂芝家的院门虚掩着,两扇木门之间的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晒着的玉米棒子,一串串挂在屋檐下,已经干透了,风吹过去互相磕着,发出空心的响。
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打扫得干净,扫帚印在泥地上还留着细密的纹路。灶房的烟囱不冒烟,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推开堂屋的门,屋里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光,照在炕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被褥是那种老式的蓝底白花粗布面子,叠得四角见方,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他走到炕柜前蹲下来,拉开底层抽屉。抽屉里的东西不多——几本旧挂历、一捆纳鞋底的麻线、一把生了锈的剪子、一个铁盒子。铁盒子底下压着那本帐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柴米油盐的数目,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写不来就用画代替——一个圈加一横代表一斤,三个圈代表三斤。是刘桂芝的字。她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能把每笔花销记得分毫不差。
他把帐本揣进怀里,正要合上抽屉,余光扫到炕柜角落搁着的一双旧布鞋。手顿住了。
黑面白底,鞋头的黑布磨得起了毛,鞋帮内侧的布被脚磨得发亮,鞋口滚边的黑布条有一处脱了线,被重新缝过——针脚细密,一针挨着一针,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和他储物间里那双鞋底上的针脚一模一样。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没伸手去碰,就那么蹲着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鞋面上,黑布上蒙了一层薄灰,鞋底的白布还泛着新——刘桂芝走之前给这双鞋换了新底,但没带走,搁在炕柜角落里,像是留给这间空屋子的。
他站起来,膝盖骨咔哒响了一声。把抽屉推回去,转身出了堂屋,把门带上。院子里那串玉米棒子还在风里磕着,声音空空的。
车出了村口他没直接回城,往镇上拐了个弯。镇上的邮局还是老样子,绿漆门框,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他把车停在邮局门口,熄了火,没下车。
邮局的门从里面推开了,李二丫抱着一摞信封出来。她穿了件灰蓝罩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比在村里时瘦了些,下巴尖了,但走路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架势。她抬头看见他的车,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往前走,走到车窗前停下来。
“你妈最近咋样。”她说,不是问句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事。
“挺好的。”刘晓宇从车上下来,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一个头。
李二丫点点头,把信封往怀里拢了拢。信封有大有小,牛皮纸的,白皮的,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收件地址写得歪歪扭扭——是替镇上那些不会写字的老头老太太代笔的。
“我盘了小卖部,”她说,“现在在镇上帮人跑腿寄东西,清闲。”
“你住哪儿。”
“镇东头,租了间平房。”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绺。她抬手别到耳后,手腕上那块旧表链子晃了晃——银色的表链,表盘边上磨得掉了漆,是刘晓宇小时候见过的那块。那会儿她去他家串门,坐在炕沿上嗑瓜子,手腕上就是这块表,一晃一晃的。
“你那袜子,”她说,目光落在旁边的电线杆上,“还不还都行。我就是想着你脚怕凉。”
刘晓宇没接话。他把手伸进左边裤兜,掏出那双肉色丝袜——叠得齐整,揣了一宿,布面上还带着体温。他递过去。
李二丫接过来,没看,塞进怀里那摞信封堆里。丝袜陷进信封与信封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一个边角。她把信封往上托了托,下巴压在最上面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行了,”她说,“回去吧。”
刘晓宇看了她一眼,转身上车。发动机轰了一声,他挂上倒挡,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原地没动。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罩衫的下摆吹得往后飘,怀里那摞信封压着那双丝袜,袜筒边缘从信封缝里露出来一小截,肉色的,在灰蓝罩衫和牛皮纸信封之间晃着。
她抬手把那截袜筒塞回去,转身往巷子里走了。脚步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架势,但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没回,拐进去了。
刘晓宇把方向盘打正,踩下油门。车驶出镇口的时候他摇上车窗,风被关在外面,车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帐本的边角——牛皮纸封面被体温捂得发软,边角上刘桂芝画的那些圈圈杠杠硌在指腹上,一个圈加一横,一斤;三个圈,三斤。她不会写“盐”字,就画了个小方块代替。
他收回手,握着方向盘。路两边的杨树往后倒,叶子还在往下掉,黄了大半的树冠在车窗外一闪一闪地退。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打出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踩下油门,车速提上去,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风声。怀里那本帐本贴在胸口,纸页的边角隔着衬衫戳在皮肤上,不疼,就是一直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