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在手指上勒出的红印慢慢消了。刘晓宇把那截葱绿色的线搁在床头柜上,挨着水杯。窗外月光挪了一寸,地板上那道白窄窄地往前爬,爬到千层底布鞋的鞋帮上,黑布面被照出一层灰蒙蒙的绒毛。
他躺下,没脱衣服。楼上刘大菊的房间里有拖鞋踩地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是关抽屉的闷响。她睡得晚,每晚都要把各屋的账目理一遍——王爱春白天买菜花了多少,王秀芬买塑料布花了多少,张小花托人捎的缝纫机线多少钱。她拿一个黄皮笔记本记着,字写得大,一笔一划,纸背都洇透了。
刘晓宇闭着眼,听楼上的动静。拖鞋声从床边挪到门口,停了。门开了,刘大菊的脚步声下了半截楼梯,又停住。她在二楼拐角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清早起了雾。从窗户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枣树只剩下半截黑影子,菜畦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个角,王秀芬昨晚压的砖头歪了。楼下厨房里有人在烧水,铝壶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刘晓宇下楼时经过二楼西头的房间,门关着,王秀芬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鞋尖朝外。
一楼厨房里刘大菊已经在灶台前蹲着了。她面前摊开三个药盒,一个红的,一个蓝的,一个绿的,是她从镇上卫生所拿回来的那种塑料分格药盒,每个格子盖上都贴着白胶布,上头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守义、大强、秀芬。她把钱守义的肺病药片一片一片从铝箔板里抠出来,对着光看看,再码进红色药盒的第一格。孙大强的止咳糖浆是瓶装的,她拧开盖子闻了闻,倒进一个小量杯里,再灌进蓝色药盒旁边的一个小玻璃瓶。王秀芬的润喉片最简单,直接从纸盒里倒出来数片数就行,她数了两遍,才合上绿色药盒的盖子。
“你妈昨晚又没睡好。”刘大菊没抬头,手里继续抠药片,“我听见她翻身翻到后半夜。两点多起来上了一趟厕所,三点多又起来一回。”
刘晓宇在餐桌边坐下,嗯了一声。
“那扣子她又缝回去了。”刘大菊说这话的时候手上顿了一下,指甲掐在铝箔板的接缝处,“缝得比原先还密实。我早上看她领口,线头剪得齐齐整整的,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掉过。”
铝壶在灶上叫起来,刘大菊站起身去关火。她腰板挺得笔直,两个膀子端得平平的,从背后看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她拎起铝壶往暖瓶里灌水,热气腾起来糊住了半张脸。
王爱春端粥从外头进来。她穿了件浅灰的居家服,领口那颗补过的扣子在晨光里颜色比别处深一点,葱绿色线绕得密密实实,和周围磨得有些发白的扣子一比,新得扎眼。她把粥盆搁在桌上,转身去拿碗。
王秀芬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碟咸菜。她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揪,额前碎发被雾打得潮乎乎的。她把咸菜碟放在桌子正中间,拉开椅子坐下,和王爱春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刘大菊把三个药盒拿过来,红色那个推到空位前头,蓝色和绿色分别推到两边。“今天该去镇上给大强抓药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刘晓宇对面坐下,“上回抓的那几副吃了半个月,咳嗽倒是轻了些,就是夜里还是喘。张大夫说这次换个方子,加两味润肺的。”
“我去就行。”刘晓宇拿起筷子。
刘大菊看了他一眼。她眼睛不大,眼窝深,眼珠子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我跟你去。上回你抓回来的药,有一味白术是陈的,张大夫当时没说,后来我闻着味儿不对,又去换了一回。”
刘晓宇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没接话。
王爱春给每人舀了粥,轮到刘晓宇碗里时多撇了层米油。王秀芬低头喝粥,勺子碰碗沿的声音轻轻的,一口一口,不急不慢。她喉咙里那股腥咸味还在,喝粥的时候能压下去一点,咽下去之后又从嗓子眼里泛上来,像含了一枚生锈的铜钱。她没跟任何人说。
早饭吃得安静。王爱春碗里的粥只喝了半碗,筷子在咸菜碟里拨来拨去,夹起来又放下。她眼底下有两团青,粉底没盖住。刘大菊说她昨晚没睡好,其实不止昨晚——自从上回在二楼卫生间洗衣服那晚起,她躺下就做梦,梦里全是井。井口有人影,井底沉着东西,她想喊喊不出来,醒了一脖子汗。今晚换了新枕巾,半夜又湿透了。
饭后刘大菊把药盒收进橱柜最上面那格,踮着脚才能够着。她把手在裤腿上拍了拍,上楼换了件出门的褂子,灰蓝色的,领口袖口都浆得挺括。她下楼时刘晓宇已经在门口换鞋了。
“雾大,慢点开。”王爱春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
王秀芬没说话,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小葱,根上还带着泥。她和刘晓宇错身而过的时候,肩膀往旁边偏了偏,让出一个多余的空隙。
车从院子里倒出来,雾浓得看不见巷口。刘晓宇打着近光灯,光柱在雾里被截成短短一截,像撞在一堵白墙上。刘大菊坐在副驾驶,腰板挺得笔直,安全带斜勒在胸口,她伸手把带子往外拽了拽,拽松了才重新靠回椅背。
从省城到镇上走国道,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今天开了快四十分钟。雾在田埂上堆得厚,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从雾里冒出来,又一棵一棵被雾吞回去。刘大菊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往窗外看一眼,手指头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的是她自己的节奏。
镇上的药铺在老街北头,门脸不大,木头招牌被雨水泡得起了皮。张大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看见刘大菊进门就笑了:“大姐又亲自来了?上回那白术给你换了吧?”
“换了。”刘大菊把方子递过去,“这回按新方子抓,你说加哪两味来着?”
刘晓宇站在门口没跟进去。药铺里一股子草药味,混着酒精和甘草片的甜气,从门缝里挤出来。他靠在门框上,往街对面看。
对面是镇上的邮局,水泥墙面刷着绿漆,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木牌子。邮局门口排着四五个人,有人手里拎着编织袋,有人怀里抱着纸箱。队伍中间站着一个女人,灰蓝色的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袋后面盘了个髻,用一根黑铁夹子别着。她瘦了,腮帮子往里凹进去一些,显得颧骨更高了。但她站着的姿势没变——腰板不算挺,也不算塌,就那么不卑不亢地站着,和当年在村里倚着门框看刘晓宇从刘桂芝家方向走来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李二丫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包裹,不大,用麻绳十字交叉捆着,绳结打得紧实。她没看见刘晓宇。队伍往前挪一步,她就跟着挪一步,低着头看自己脚尖。她脚上穿了双黑布鞋,鞋口露出一截肉色丝袜的边,袜子是新的,没有抽丝,也没有起球。
刘晓宇看着她排到窗口,把包裹递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零钱付了邮费。邮局的人往包裹上盖了邮戳,砰一声,隔了一条街都听得见。李二丫接过回执单,仔细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罩衫内袋里,转身往街西头走了。她走路还是风风火火的,步子大,踩得急,灰蓝罩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个角又落下去。她没有回头。
“抓好了。”刘大菊拎着药包从铺子里出来,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上头压着一张白纸,写着煎法和忌口。
刘晓宇接过药包,往街西头又看了一眼。李二丫已经拐进了巷子里,灰蓝罩衫在雾里一闪,没了。
“看什么呢?”刘大菊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瞧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邮局门口那几个人还在排队。
“没什么。”刘晓宇把药包放进后座,“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雾薄了些,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小块惨白的光,照在田埂上,照得冬小麦上的露水亮晶晶的。刘大菊在副驾驶上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女人搬到镇上以后,日子过得紧巴。”
刘晓宇握着方向盘没吭声。
“盘小卖部的钱,大半还了债。”刘大菊看着前头挡风玻璃上的雾气,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抹出一道清亮的印子,“剩下的租了个单间,在邮局后面那条巷子里。平时接点缝补的活,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车子拐进村道,路两旁的玉米秆子枯黄地立着,风吹过去哗啦啦响。刘大菊没再往下说。
到家时雾已经散了大半。院子里王秀芬蹲在菜畦边上,正把昨晚被风吹歪的塑料布重新压好。她手里攥着两块红砖,一块一块地码在塑料布的四角,码得整整齐齐。听见车响,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刘晓宇把药包拎进厨房,刘大菊跟在后头,接过去拆开,把几副药分门别类地码进橱柜。她蹲下来掏橱柜底层的砂锅时,从里头翻出来一个旧搪瓷缸,缸底结了一层褐色的药垢,是上回给孙大强熬药时留下的。她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指甲抠着缸底,抠得咯吱响。
“那间储物间,”她忽然开口,手底下没停,“我收拾出来了。”
刘晓宇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裤兜里。
“东西杂,归置归置。”刘大菊把搪瓷缸翻过来对着光看,缸底还剩一块药垢没抠掉,她又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以前堆了些旧衣裳、破被褥,还有你爸当年跑车带回来的一些零碎东西。我全归了类,装箱的装箱,上架的上架。腾出来半间屋。”
她把搪瓷缸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刘晓宇。“你那抽屉里的东西,我也一并归置进去了。”
刘晓宇没问哪个抽屉。他裤兜里的右手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那双布鞋底子磨薄了,”刘大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和报账目一个调,“前掌都快磨穿了,后跟也歪了。我拿去镇上鞋铺换了新底。”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从他身边走过去,布鞋踩在瓷砖上一步一声,出了厨房门。
傍晚刘晓宇上三楼。三楼走廊窄,两边墙上挂着几个老相框,里头夹着刘大柱当年跑车时在各地拍的照片,有的是在码头,有的是在货站,照片角上印着照相馆的红戳。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
他推开门。屋里收拾得比他想的干净。靠墙打了三层木架子,上头码着几个纸箱,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字:冬衣、被褥、杂物。靠窗的墙角摞着几个旧皮箱,是他爸当年跑长途用的,皮革面上磨出了白色的毛边。窗台上搁着一盏没有灯泡的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落了一层灰。
那双布鞋搁在进门左手边的墙角。黑面白底,鞋底朝上,白色千层底是新换的,密密实实的针脚一排压着一排,线走得直,拐弯的地方弧度圆润,每一针的间距都差不多。他蹲下来,没伸手碰。
白色布面上压着一个浅淡的脚趾印,印在左脚鞋底的前掌处,五个趾头的形状隐隐约约的,大脚趾圆,二脚趾长,后面三个依次收拢。是试鞋的时候踩上去的。印子不深,但洗不掉——新鞋底的白布没有下水缩过,印上去就吃进去了。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窗外太阳落山,储物间里的光从灰白变成橘黄,又变成暗蓝。鞋底的脚趾印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和白色布面几乎分不清了。
刘晓宇站起身,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关上门,门轴在寂静里吱呀一响,在走廊里拖出去老远。
晚饭是张小花做的。她炖了一锅酸菜粉条,切了几根王秀芬早上摘的小葱,撒在汤面上。王木匠这礼拜没回来,张小花一个人吃的晚饭,桌上多摆了一副空碗筷。刘大菊给每人碗里添汤,大铁勺在锅底刮了一下,刮出刺啦一声。添到刘晓宇跟前时,她勺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那鞋我换好底了。”她勺子里盛着一块五花肉,稳稳当当地扣进刘晓宇碗里,“你试试,不合脚我再拿去改。”
刘晓宇低头看汤碗。酸菜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那块五花肉沉在碗底,肥瘦相间,炖得透亮。
“针脚密实。”刘大菊把大铁勺搁回锅里,“跟桂芝纳的一个样。”
桌上谁也没说话。王爱春夹了筷子粉条,粉条太滑,从筷子缝里溜回去半截。王秀芬低头喝汤,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没往嘴里送。
刘晓宇放下筷子,起身。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他上楼,一步一步,布鞋踩在楼梯上,从一楼踩到二楼,从二楼踩到三楼。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门还虚掩着,他推开,摸到门边的灯绳,拉了一下。
灯亮了。米黄色的灯泡在头顶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荡了个弧。那双布鞋搁在墙角,黑布面在新换的白底上显得格外旧——鞋头的黑布磨得起了毛,鞋帮内侧的布被脚磨得发亮,鞋口滚边的黑布条有一处脱了线,被重新缝过,针脚细密,和鞋底上那排新针脚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伸出右手。指尖碰到鞋底的白色布面,布面是新的,粗粝的棉线纹理硌在指腹上。脚趾印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大脚趾圆,二脚趾长,后面三个依次收拢。是刘大菊的脚趾印。她换好新底后试了一只脚,踩上去,站起来,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那只脚上试了试鞋底的软硬,然后脱下来,放回墙角。
刘晓宇的手指点在那个脚趾印上,顺着大脚趾的轮廓慢慢划了一圈。布面微微凹下去,凹痕的形状和手指的触感叠在一起。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枣树枝刮在墙上,沙沙的响。楼下厨房里有人在洗碗,瓷碗磕在水池边上,叮的一声。刘大菊的脚步声从厨房挪到客厅,上了楼梯,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刘晓宇关了灯。储物间重新沉进黑暗里,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走廊的灯光。他坐在黑暗里,手还搁在那双布鞋的鞋底上,指腹压着那个脚趾印。走廊里刘大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布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声,不紧不慢。
脚步声在储物间门口停了。门缝底下的光被两个影子裁成两截——一双穿着布鞋的脚站在门外。
停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往走廊另一头去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了又关了,门锁咔哒一声扣上。
刘晓宇在黑暗里把手从鞋底上收回来,站起来,拉开门出了储物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头顶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照得墙上的老相框泛着一层陈旧的暖色。他往回走,经过刘大菊的房门时脚步没停,直接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