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春把酱油瓶子搁稳,转身从王秀芬手里接过那卷葱绿色的线。她的手指在塑料线轴上停了一下,拇指肚蹭过线头的毛边,那颜色和她睡衣上支棱着的线头一模一样——碎花布料上第二颗扣子崩落后留下的那截,硬硬地支在布缝外头,洗了好几水也没褪色。
“你买这个干啥。”王爱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不像问话,倒像在确认什么。
王秀芬把挂面码好,关上碗柜门。铁皮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嘎。“你睡衣扣子松了,补一下吧。”她说这话时没看王爱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转身去灶台边往锅里舀水。
王爱春把那卷线搁进抽屉里。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力一顶,木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院子里,刘晓宇蹲在水龙头旁边,手里握着那把毛快掉光的旧鞋刷。千层底布鞋搁在水泥地上,鞋底朝上,白色的鞋边被水浸成灰色。他蘸一下洗衣粉,刷两下,再蘸一下,动作不急不慢。鞋底上那些脚趾印还在——五个圆圆的深色印子,洗过两遍了也没消掉。他的拇指按上去比了比,比他的脚小了两号。
院门响的时候,他抬起头。王爱春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酱油瓶,额头上那层薄汗还没干透。王秀芬跟在后头,塑料袋里的挂面和白糖换成了一个塑料线轴的空位——线已经交出去了。阳光打在王爱春的碎花睡衣上,领口敞开的角度比出门时小了些,但那截葱绿色线头还在原来的位置支棱着。
刘晓宇站起来,手上的洗衣粉沫子顺着手指往下淌。“妈。”他叫了一声,伸手去接酱油瓶。王爱春把瓶子递给他,瓶子外头沾着酱油铺柜台上蹭的黑灰,瓶身被她的手攥得温热。
“这酱油豆味儿足。”王爱春又重复了一遍早上的话,像是这一路上只记住了这一句。她绕过刘晓宇往屋里走,碎花睡衣的下摆蹭过他的胳膊肘。王秀芬跟在后面,灰布衫的袖子离王爱春的后背只有一拳的距离,但她没往前靠。
刘晓宇把酱油瓶搁在厨房桌上,又回到院子里继续刷鞋。鞋底上的脚趾印被他来回刷了十几下,还是没消。他把鞋翻过来刷鞋面,黑布面上有桂芝婶子纳鞋时留下的针脚,密密的,一针挨着一针,像她这个人一样规矩。鞋口内侧磨出了毛边,是穿过的痕迹——不是他穿的。
晚饭是打卤面。王秀芬擀的面条宽窄不太匀,有几根比筷子还粗,有几根细得像粉丝。王爱春舀卤子的时候多舀了一勺酱油,卤子颜色发黑,咸得厉害。三个人坐在桌边,谁也没说咸。刘晓宇闷头吃了两碗,王爱春吃了一碗就搁了筷子,王秀芬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碗底露出酱油色的汁。
洗碗的时候,王秀芬站在水池前,袖子捋到手肘上头,露出两截被热水烫得发红的小臂。刘晓宇站在她右手边,拿一块干抹布接她递过来的碗。瓷碗从她手里到他手里,带着洗洁精的滑腻和热水的温度。他擦干净一只,搁进碗柜,再接下一只。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和瓷器磕碰的脆响。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瓷砖上,一个高一个矮,肩膀的影子在灶台边叠在一起。
王秀芬把一只碗递过来,手指在他掌心刮了一下。她的指腹粗糙,有干农活留下的硬茧,刮过去的时候带着热水浸过后的软。刘晓宇接住碗,手没动。碗底在他掌心转了个圈,沾着的水珠滚下来滴在瓷砖上。
“你妈今天在镇上买酱油的时候,站在柜台前发了一阵呆。”王秀芬说。她的声音很轻,被水龙头的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她没看他,手继续在水池里捞下一只碗。“看着对面鞋铺里一双黑面白底布鞋。”
刘晓宇擦碗的手停了。抹布攥在左手心里,湿漉漉的,往外挤出水来。他右手还托着那只碗,碗沿贴在他虎口上,温热慢慢变成凉。
王秀芬把最后一只碗捞出来,在水龙头底下冲干净,递给他。她的手指这次没碰他的手心,搁在碗沿上,等他接稳了就松开。“她没买。也没提。”
她把水龙头拧紧,在围裙上擦干手,转身出了厨房。布鞋踩在瓷砖上一步一声,脚步声从厨房门口拐进客厅,上了楼梯,到二楼西头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开了又关了。
刘晓宇站在原处。那只碗还托在他右手里,碗底的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从指尖滴到瓷砖上。一滴,两滴,三滴。水珠在米黄色的瓷砖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慢慢汇成一小滩。
他低头看那滩水。水面上倒映着头顶的灯管,一根白亮亮的直条,在水波里微微晃着。瓷砖是金黄色的,水是透明的,灯光在水里被折了一道弯,看起来不像灯管了——像个井口。圆圆的一圈亮光,周围是暗的,只有中间那一点晃着的白。
他把碗搁进碗柜,关了灯。厨房暗下来,地上那滩水还在,倒映的灯光从白亮变成灰蒙蒙的一团,像井底沉着的东西。
刘晓宇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拿抹布把那滩水擦干净。他擦得很慢,从外圈往里擦,一圈一圈。抹布吸饱了水,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
院墙外头有人家在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前奏曲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狗在巷子里叫了两声,停了。楼上王爱春的房间里拖鞋踩了两下地板,然后也停了。
他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出了厨房。客厅里沙发还在原处,靠垫的牡丹花全笼在阴影里,花瓣暗得看不出红。沙发正中间那个凹痕已经彻底平了,太阳晒了一下午,海绵弹回了原位,像从没被人坐过一样。
楼梯扶手冰凉,他摸黑上楼,手指在木扶手上滑过去,摸到一处被磕掉的漆皮。东头房间的门虚掩着,他推开时门轴没响。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水面纹丝不动。千层底布鞋搁在枕边,鞋底朝下,黑布面在暗里看不清针脚。
他坐在床边,把左边裤兜里的东西掏出来——那卷葱绿色线头上抽下来的半截线,他在院子里从王秀芬手里接酱油瓶时顺手从王爱春睡衣线头上扯下来的。线在他掌心里弯成一个小圈,和抽屉里那卷新线一个颜色。
他把线绕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