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东窗直直打进来,照在厨房的白色瓷砖上,反光刺得人眯起眼。王秀芬蹲在灶台前,拿抹布擦着灶台边的油渍。昨天炒菜溅出来的油星子凝成黄褐色的小点,她用指甲一个个抠掉,抠到第三个时,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瓷砖缝里卡着一截线头。葱绿色的。
王秀芬的手指顿住了。她偏过头,朝楼梯口看了一眼——没人,楼上传来王爱春趿拉拖鞋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收回目光,用拇指和食指捻住那截线头,轻轻往外一抽。线头从瓷砖缝里脱离,带着一股潮湿的洗洁精味儿,断口处有几根纤维散了开来,在光里微微发毛。
她盯着这截线头看了三秒,然后把它塞进自己右边裤兜里,手指在裤兜里多停留了一会儿,才抽出来。抹布重新按在灶台上,她继续擦,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楼上拖鞋声停了,换成衣柜门开合的闷响。王秀芬直起腰,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边上,转身去拿桌上的菜刀。案板上搁着半颗白菜,她按住菜帮子,刀起刀落,切得砧板笃笃响。
王爱春下楼时,王秀芬正好切完最后一刀。她没回头,但耳朵一直竖着。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走过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秀芬,今天我要去镇上买酱油。”
王秀芬转过身。王爱春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碎花睡衣,头发用铁夹子卷了几个弯,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她的领口敞着——不是敞一颗扣子,是两颗。锁骨下面露出一片白花花的皮肤,碎花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第二颗扣子的位置只剩一个空空的扣眼,边缘有几根葱绿色的线头支棱着,和之前第一颗扣子崩落时留下的线头一模一样。
王秀芬的目光在那片裸露的锁骨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我跟你去。”
王爱春正抬手拢头发,闻言手停在半空。“你?”她的语气里带着意外,“你不是不爱出门吗?”
“总闷在屋里也不是事。”王秀芬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动作利索得像在自家炕头收拾被褥。“你等我换件衣裳。”
她上楼时经过客厅,眼角余光扫见沙发上的靠垫——那个绣着牡丹花的靠垫还搁在扶手边,昨天傍晚她和王爱春挨着坐时,是她把它挪过去的。一晚上过去了,没人挪回来。
王秀芬在二楼换衣服时,听见刘晓宇的房间门开了。她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她把灰布衫的扣子一颗颗系好,手指碰到右边裤兜时,隔着布料摸到了那截葱绿色的线头,硬硬的一小截,硌在指尖下面。
楼下传来王爱春的声音:“晓宇,我跟你大姨去镇上买酱油。你自己弄早饭吃。”
刘晓宇嗯了一声,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闷闷的。
院门开了又关上,两个女人的脚步声往外走,沿着水泥路越走越远。王爱春的嗓门大,隔了老远还能听见她在说“那家铺子的酱油比超市便宜三毛钱”,王秀芬应了一句,声音低,听不清。
屋里安静下来。
刘晓宇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靠垫的牡丹花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线。靠垫搁在扶手边,沙发的中间空出一个人的位置,坐垫上还留着两个浅浅的凹痕——两个女人昨天傍晚挨着坐时压出来的。左边那个凹痕深一些,是王秀芬的重量;右边那个浅一些,是王爱春的。
他没有下去。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打开床头柜抽屉。
那双千层底布鞋还在,黑面白底,并排搁在抽屉最里面。鞋底朝上,白色布面上各压着一个浅灰色的脚趾印。左边那个比右边深——他记得这个。但当他凑近看时,发现左边的那个印子比昨天更清楚了,脚趾的轮廓压得更深,像是有人用拇指按在上面,特意压了一遍。布面上还留着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指纹痕迹,在光下微微泛着油光。
刘晓宇盯着那个加深了的脚趾印,手指悬在鞋底上方,没有碰。几秒钟后,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二楼楼梯口。
他往下看。客厅里沙发上的靠垫还在扶手边,两个凹痕中间的沙发垫上搁着王爱春早上脱下来的一件外套,碎花的,和睡衣一个花色。外套袖子耷拉在坐垫边缘,手指尖刚好碰到王秀芬坐过的那个凹痕。
他忽然想起昨晚做的梦。
梦里他站在老家的院子里,院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屋里炕上坐着人影。五个人,排成一排坐在炕沿上,腿垂下来,脚不沾地。他看不清她们的脸,但认得那些衣服——碎花衬衫、灰布衫、蓝布褂子、方巾包头、短发里夹着白丝。每个人脚边都搁着一双鞋,鞋底朝上,白色的布面上全压着脚趾印,深浅不一,有些模糊,有些清晰得像刚踩上去的。他站在门外想进去,脚却挪不动,低头一看,自己脚上也穿着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底干干净净,一个印子都没有。
他醒过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小块,贴在脸颊上凉凉的。窗外天还没全亮,白雾裹着楼群,什么都看不清。
现在雾散了。阳光把楼群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对面那栋楼的外墙瓷砖反着白光,有人在阳台上晒被子,拍打被面的声音隔空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座钟的摆锤。
刘晓宇把手从楼梯扶手上拿开,转身回了房间。
两个小时后,院门响了。王爱春的大嗓门先传进来:“这酱油瓶子死沉,下次得让晓宇开车去。”接着是王秀芬的声音,比出门时轻快了些:“走几步路怕什么,又不是七老八十。”
刘晓宇下楼时,王爱春正把酱油瓶子搁在厨房桌上,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王秀芬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把挂面和一小袋白糖。两个女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王秀芬的灰布衫袖子蹭着王爱春的碎花睡衣,碎花布料上第二颗扣子的位置还是空着,领口敞开的幅度比出门前小了些——王爱春大概在路上拽了拽。
王秀芬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转身去倒水。她的手伸进右边裤兜掏手帕时,指尖又碰到了那截葱绿色的线头,硬硬的一小截,还在。
她没掏出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去的水冲不掉喉咙里那股持续了快一个月的腥咸味道。
刘晓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女人在灶台前忙活。王爱春拧开酱油瓶子闻了闻,说这酱油豆味儿足。王秀芬拆开挂面包装,一根根码进碗柜里。两人的动作各干各的,谁也不看谁,但身体总在不经意间往对方那边靠一靠,像两块磁铁隔着一层纸。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客厅沙发上。
那个靠垫还在扶手边。王爱春的外套还在沙发中间,袖子搭在凹痕上。沙发正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比早晨更大了一些——坐垫上的凹痕被阳光晒得慢慢弹了起来,只剩一个很浅的印子,再晒一会儿就该完全平了。
窗外的阳光直直地照进来,把沙发分成两半。一半亮得晃眼,一半笼在阴影里。靠垫的牡丹花正好卡在明暗交界线上,花瓣一半红得发亮,一半暗得像凝固的血。
厨房里传来王爱春的声音:“晓宇,中午吃打卤面,你大姨擀面条。”
王秀芬接了一句:“多和点面,三个人够吃。”
刘晓宇嗯了一声,走到沙发边,看了一眼那个靠垫。他没有伸手去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