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散尽时,午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一层,铺在院子里像撒了层碎金子。
王爱春抱着洗好的被单从屋里出来,胳膊上搭着白底碎花的棉布,潮气混着洗衣粉的味道往上升。她把被单抖开,往晾衣绳上搭,布角扫过地上的青砖,沾了点儿水渍。她踮起脚去够绳子另一头,碎花睡衣的下摆往上扯,露出一截腰,腰上那道深红色的勒痕还没褪干净。她拽了拽被单边角,把褶皱抻平,手指在湿布上按出一道道印子。
井台那边传来刷子蹭布面的沙沙声。
王秀芬蹲在井沿边,面前搁着个搪瓷盆,盆里肥皂水泛着白沫。她手里攥着那双千层底布鞋——刘晓宇早上才放进抽屉的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翻了出来。她右手捏着猪鬃刷子,沾了肥皂水,来回蹭鞋底的白布,刷毛刮过布纹时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干惯了这活的人才知道用几分力。
刘晓宇从屋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走过去,蹲在王秀芬旁边。井台上摊着另一只还没刷的鞋,鞋帮黑面被水汽洇得发暗,鞋口里塞着撑鞋的旧报纸。
“大姨,这鞋我还没穿过。”刘晓宇说。
王秀芬没抬头,手上的刷子没停。她拇指按在鞋底白布上,指甲缝里嵌着肥皂沫,指节因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骨节凸起处皮肤粗糙发白。她说:“新鞋底硬,刷软了才好走。你妈当年嫁过来的时候,穿的那双红布鞋,鞋底硬得跟铁板似的,走到半道脚底板就打泡了。”
刷子又蹭了两下,她把刷完的那只鞋翻过来,鞋面朝下搁在井台边。白布底上压着几个浅浅的指印,是刚才她攥鞋时留下的。
王爱春晾完被单走过来,手里还捏着晾衣绳上扯下来的一小截断线头。她看见王秀芬手里的鞋,脚步顿了顿,没说话,转身进屋。门帘掀起来又落下,里面传来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过了片刻她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针线盒,盒盖是铁皮的,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边角磕掉了漆。她走到台阶前坐下,从线轴上扯下一段线——葱绿色,和她睡衣上那颗崩落的扣子上缠的线头一模一样,颜色在阳光下泛着点儿荧光。
她把线穿进针眼,低头缝袖口脱线的地方。针尖扎进布里,扯出来,再扎进去,动作不快,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线在布面上走出一道细细的绿痕,像缝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王秀芬刷完第一只鞋,拿起来在盆沿上磕了磕,甩掉多余的肥皂水,然后递给刘晓宇。鞋底朝上。
白色布面上压着一个浅浅的脚趾印——不是刘晓宇的,也不是王秀芬的。那是纳鞋底的人试鞋时踩上去的,拇指圆圆的,其余四趾依次排开,印子不深,但足够清楚。刘晓宇接过来,指尖按在那个印子上,没动。布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指腹贴上去时能感觉到布纹的凹凸。
王爱春缝完最后一针,低头咬断线头,牙齿合拢时发出细微的“嘎嘣”一声。她把针插回针线盒,线轴搁进去,铁皮盒盖合上,然后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进厨房。厨房门没关,里面传出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王秀芬把第二只鞋刷完,刷子在盆里涮了两下,肥皂水由白变灰。她站起来,腰骨响了一声——清脆的,像干透了的竹节被折弯。她一只手撑着井台,另一只手把鞋递给刘晓宇,说:“这鞋底纳得密实,是桂芝的手艺。别人纳的鞋底,针脚没那么匀。”
刘晓宇嗯了一声,把两只鞋并排搁在井台边,鞋底朝上晒着。两双鞋底的白布上各压着一个脚趾印,左边那个比右边那个略深一些。阳光从云缝里直直地打下来,照在鞋面上,黑布吸了热,摸上去烫手。
傍晚时分,厨房里亮起黄黄的灯泡。三个人坐在饭桌边,桌上摆着两盘菜和一碗汤。王爱春把炒鸡蛋往刘晓宇那边推了推,盘子底在木桌上蹭出沉闷的一声。她自己夹了筷子咸菜,嚼得嘎吱响。王秀芬盛了碗汤,先搁在王爱春手边,才给自己盛。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热气打着旋往上冒。
刘晓宇低头扒饭,筷子碰碗的声音此起彼伏。王爱春吃得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咽下去后才开口:“明天赶集,买点五花肉回来。家里油坛子快见底了。”
王秀芬接了句:“西头那家肉铺便宜,就是路远。”
“远就远,反正没事干。”王爱春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筷子横搁在碗口上。
饭后刘晓宇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手背上,他拿丝瓜瓤擦着碗沿,听见客厅里两个女人低声说话。这回听清了。
王秀芬说:“那鞋我刷了。鞋底纳得密实,是桂芝的手艺。”
王爱春说:“刷就刷了,又不是我的鞋。”
沉默了一会儿,王秀芬又说:“晓宇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往桂芝家跑。”
王爱春没接话。碗筷碰水的声音停了,客厅里只剩下座钟的摆锤来回晃,一下,两下,三下。
刘晓宇擦干最后一只碗,拿抹布擦了手,转身看向客厅。
沙发上的靠垫——那个绣着大朵牡丹花、花瓣被早上的雾气洇湿过的靠垫——被挪到了扶手边。王爱春和王秀芬挨着坐,肩膀几乎贴在一起。王爱春的碎花睡衣领口少了颗扣子,葱绿的线头还支在布缝外。王秀芬的手搁在膝盖上,离王爱春的手只有一指宽,指尖微微往里收着,像是随时准备握过去,又像是随时准备缩回来。
窗外的雾彻底散了,晚霞从云缝里渗出来,把沙发上的两个女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刘晓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水珠子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地砖上,一小滩,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