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宇把布鞋翻过来,鞋底那枚脚趾印正对着他的眼睛。窗外的雾比刚醒时更浓了,楼群的轮廓完全化开,只剩几团灰蒙蒙的影子浮在半空,像梦里炕沿上坐着的那排人影,一个挨一个,全都不说话。他把鞋拿在手里,鞋底冰凉,凉意从掌心一直渗到小臂里侧。他坐起身,把鞋搁在床头柜上,鞋底朝上,那枚印子被晨光一照,边缘又清楚了一层。
他下楼时,厨房里已经亮着灯。王秀芬站在灶前熬粥,铁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往上顶,她拿一根长柄木勺慢慢搅,身子微微前倾,后腰的衣裳被灶火的热气烘得贴住背。刘晓宇走到她身后,她没回头,只说:“起来了。”声音比平时哑,像喉咙里还卡着那口腥咸的东西,但到底比昨天轻了些。他“嗯”了一声,蹲到灶前添柴。火舌头从灶口蹿出来,映得他半边脸发烫。王秀芬搅粥的手没停,木勺刮着锅底,一圈一圈,声音钝钝的。
“昨晚又梦见井了。”她说,眼睛仍盯着锅里,“井口站着个人影,这回看清了,是弯腰刷鞋的姿势。一下一下,像刷了半辈子。”
刘晓宇没接话,把一根劈柴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把柴皮上的湿气逼出一阵细响。王秀芬看着他的后颈,忽然说:“你妈这两天不爱说话,是不是心里有事。”
“她说我爸冬天要回来住一阵。”他说,没回头。
王秀芬搅粥的手顿了一下,木勺停在锅沿,米汤从勺底滴回锅里,嗞地一声。她没再开口,只把木勺搁在锅边,转身去拿碗。碗柜门开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王爱春下来时,厨房里的粥已经盛好了三碗。她穿着那件碎花睡衣,领口少了颗扣子,葱绿的线头还支在布缝外,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来得及用铁夹子卷,只随便挽在耳后,脸被楼梯口的凉气浸得有些白。她没看刘晓宇,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说:“雾这么大,今天不出门了。”
刘晓宇“嗯”了一声,也坐下。王秀芬从灶前过来,把最后一碗粥放到王爱春手边,自己坐在靠门的位置。三个人各自喝粥,筷子碰碗的声音比说话多。王爱春喝得慢,碗沿抵着下唇,眼睛望着窗外。王秀芬低头搅着自己碗里的米粒,搅了又搅,像要把什么话搅进粥里吞下去。刘晓宇吃得最快,碗底见空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王爱春的领口,那截锁骨被窗外的雾气衬着,白得有些发青。他把碗放下,起身回屋。
床头柜抽屉拉开的瞬间,一股樟脑味混着旧棉布的气味浮上来。王秀芬的浅灰船袜叠在最上面,袜尖处有一块发硬的痕迹,颜色比别处深。旁边是王爱春的葱绿扣子,线头还缠在扣眼里。刘大菊的黑色裤袜卷成一团,王月的白色半腿丝袜压在底下。他把那千层底布鞋拿起来,鞋底朝上,和那几样东西并排摆好,然后关上抽屉。抽屉合到底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关进了黑暗里。
窗外雾没散。他站在二楼楼梯口,听见楼下两个女人低声说话。声音从厨房那边断断续续传过来,听不清内容,只听见王秀芬说了一句,王爱春应了一句,中间夹着碗筷碰水的声音。那声音压得极低,像隔着门缝说给墙听,又像怕被楼上的人听去。
他往下走了一步,又停住。雾气从门缝渗进来,薄薄一层,贴着地砖往前爬,爬到沙发腿边就散了。王爱春和王秀芬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靠垫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花,花瓣被雾气洇得有些潮。王爱春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睡裤边。王秀芬的手搁在靠垫另一侧,离王爱春的手只有两寸,却没有碰过去。谁也没看谁,眼睛都望着门缝里渗进来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