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宇是被咸味拽醒的。
那股味道从门缝底下挤进来,钻进鼻腔,咸中带腥,像煮过头的海带汤混着隔夜的汗。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顶灯没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灰白的光,落在枕头边上。他翻了个身,裤兜里的扣子硌在大腿根上,硬邦邦的一小粒。他伸手把扣子掏出来,搁在枕头底下,然后坐起身,套上裤子,光着脚踩在砖地上。
厨房里亮着灯。王爱春站在灶前,手里的铁勺在铝锅里搅,一圈一圈,慢悠悠的。蒸气从锅沿腾起来,把她额前那几根碎发吹得湿漉漉的,贴在太阳穴上。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把勺子往锅沿上磕了两下,磕掉勺底粘着的米粒。
“起来了?”
刘晓宇嗯了一声,走到饭桌边坐下。桌面上还搁着昨晚那条叠好的丝袜,肉色的方块在深褐色桌板上格外扎眼。他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袜口,王秀芬从灶膛边站起来,把剥好的蒜瓣推进搪瓷碗里,蒜皮在她掌心里碎成干巴巴的薄片,哗啦啦掉在地上。
“别动。”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她走过来,把那叠丝袜拿起来,塞进自己裤兜,然后重新坐回桌边,拿起另一颗蒜,指甲掐进蒜皮,一剥,蒜瓣从皮里蹦出来,滚到桌上。她伸手按住,蒜瓣在她拇指底下被压扁了一点。
王爱春把粥端上来。三碗,碗是白搪瓷的,碗口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铁锈色。粥是小米粥,加了盐和碎菜叶,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王爱春把第一碗搁在刘晓宇面前,第二碗搁在王秀芬手边,第三碗端在自己手里,坐下,吹了吹碗沿的热气,没喝。
王秀芬端起碗。她的手指头捏着碗沿,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蒜汁。她低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下去。然后她放下碗,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着一截葱绿色的线头。
刘晓宇看见了。
那截线头很短,不到半截指头长,颜色是洗褪了色的葱绿,和他裤兜里那颗扣子上残留的线头一模一样。它粘在王秀芬手背上,被粥的热气熏得微微翘起来,一头贴着她虎口的皮肤,另一头悬空,跟着她手指的轻微颤抖一抖一抖的。
王秀芬顺着他目光低了一下头。
她的动作停住了。手背僵在半空,离桌面三寸,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慢慢伸开。她没抬头看他,也没看王爱春。她只是把右手翻过来,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截线头,捻了一下,然后把它从手背上扯下来。线头离开皮肤时带起一丝极细的刺痛,她没吭声,只把线头攥进掌心,塞进自己裤兜里。裤兜里已经塞了那条叠好的丝袜,鼓出来一小块,线头被塞进去后,她的手指在兜口停了两秒,才抽出来。
“粥咸了。”王秀芬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像嗓子眼里那团棉花被粥泡涨了,堵得更紧了。
王爱春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咽下去。“不咸,”她说,“你嘴苦吧?”
王秀芬没答。她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这一口咽下去,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第三回还没滚完,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尖响,转身就往外走。
厨房的门被她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她反手按住。她跨过门槛,脚步又急又碎,走到院子里,扶住井台,弯下腰。
刘晓宇站起来。王爱春端着碗没动,眼睛看着门口,勺子搁在碗沿上,勺柄翘着,慢慢往下滑,磕在碗边,叮的一声。
“去看看。”她说。
刘晓宇走出去。
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雾,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光灰蒙蒙的,照得井台上的青砖湿漉漉的。王秀芬扶着井台,脊背绷成一张弓,肩胛骨在碎花衬衫底下顶出两块硬邦邦的轮廓。她的脖子往前伸,下巴抵着胸口,喉咙里挤出几声闷咳。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咳,是压着、闷着、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那种,每咳一下,她的脊背就绷得更紧一分。
井台上搁着一只铝皮水舀子,里面还有半舀子隔夜的凉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杨树叶子。刘晓宇走过去,把水舀子拿起来,倒掉那半舀子水和树叶,重新从井里压了一舀子新水,递过去。他的手指捏着舀子柄,舀子口对准她手边,水在舀子里晃,晃出几滴溅在她手背上。
王秀芬直起身。她的脸涨得通红,眼角挤出了几滴泪,嘴唇上沾着一丝从喉咙里咳出来的黏液。她接过水舀子,灌了一大口,含在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把水吐在井台边的泥地上。水渗进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她又灌了一口,这回咽下去了,喉结上下滚了两次,才把水舀子搁回井台上。
“没事。”她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老毛病。”
她的手背从嘴角擦到下巴,擦掉了黏液,也擦花了刚才溅上去的水渍。她手背上的皮肤被井水激得发红,虎口那块地方有几道干裂的口子,裂口边缘泛着白。刚才那截线头粘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小片被捻红的印子。
刘晓宇看着她把线头塞进去的那个裤兜。裤兜鼓着,丝袜的轮廓撑得布料微微发皱,线头就塞在那团丝袜的最上面,从兜口往里看,看不见,但它是从那个兜里被掏出来的,他知道。
王秀芬转过身,背对着井台,面对着厨房门口。厨房里亮着灯,王爱春还坐在桌边,勺子在碗里搅,一圈一圈,没喝。她的影子从厨房门口投出来,落在门槛外面的砖地上,拉得老长,一直伸到井台边上。
“粥凉了!”
王爱春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不紧不慢,还是那句话。
王秀芬吸了一口气,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尖,迈开步子往回走。她的步子比刚才稳,脊背也挺直了些,但肩膀还绷着,肩胛骨在衬衫底下顶出来的那两块轮廓没消下去。她从刘晓宇身边走过时,胳膊肘蹭了一下他的手臂,隔着两层布料,蹭得很轻,一碰就过去了。
刘晓宇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跨过门槛,重新坐回饭桌边。
粥确实凉了。碗口不再冒热气,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用勺子一搅就破了,底下的粥还是温的。王爱春站起来,把王秀芬那碗粥端回灶上,从锅里舀了一勺热的兑进去,搅了两下,重新搁回她面前。王秀芬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没抬头。
王爱春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两口,放下。她拿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粥面上,咸菜丝在米油上慢慢往下沉,沉到一半停住了。
“今天我去镇上买酱油。”她说,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咸菜丝,“你要带什么不?”
刘晓宇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咸的,菜叶煮得烂糊,入口就化,咸味里夹着一丝说不清的腥,不知道是菜叶没洗干净,还是锅没刷干净。他咽下去,“不用。”
王爱春嗯了一声,没再问。她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收碗。她收了自己和刘晓宇的碗,摞在一起,搁在灶台上。王秀芬的碗她还端在手里,碗里还有小半碗粥,粥面上那筷子咸菜丝还没吃完,搁在碗边,被米油浸得发亮。
王爱春转过身,去拿灶台上的抹布。
王秀芬趁她转身的工夫,把手伸进裤兜。她的手指在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来的不是丝袜,是那截葱绿色的线头。她把线头搁在碗边,挨着粥碗的搪瓷口,线头的一头搭在碗沿上,另一头压在碗底下,葱绿色衬在白搪瓷上,格外扎眼。
然后她低下头,端起碗,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喝干净。碗底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碗边那截线头被碗口压住,只露出一点点葱绿色的尖,对着王秀芬的虎口。
王爱春转过身,手里拿着抹布,走过来擦桌子。她擦到王秀芬面前时,抹布擦过碗边,擦过筷子,擦过那几片碎蒜皮,停了一下。她的眼睛落在碗边那截线头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把抹布翻了个面,绕着碗口擦了一圈,绕开了那截线头,没碰它,也没问。
她把抹布丢进水盆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起来,把盆底的蒜皮冲得打转。水声里,王秀芬把手从桌上收回去,重新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子,和昨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