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盖磕在木头上,发出很轻很脆的一声。她没看那条丝袜,也没看王秀芬,目光落在刘晓宇压着袜筒的手背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这袜子穿在谁脚上都一个样——”她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像在说一件跟袜子没什么关系的事,“就看你想给谁穿。”
刘晓宇垂着眼睛。他的指腹压在袜筒边缘上来回摩,尼龙面料在指腹下被搓出细细的沙沙声。他没接话。顶灯的黄光打在他手背上,指关节的骨节在皮肤下顶出四个微微发白的鼓包。
王秀芬伸手。她的动作不快,手指从桌面上滑过去,指尖先碰到丝袜的袜尖,然后整只手覆上去,把丝袜从刘晓宇手底下抽出来,拉到桌沿,压在自己手肘底下。丝袜在她手肘下皱成一团,肉色的尼龙从她手臂和桌面的夹缝里挤出来,像一团被攥紧的云。
“放这里先,”她说,嗓子有点哑,像是水喝少了,“凉不了。”
王爱春没看她。王爱春的目光从刘晓宇手背上移开,往下走,停在他左边裤兜的位置。那颗扣子隔着一层布料鼓起一个浅浅的印子,圆的,不大,在灯下投出一小圈弧形的阴影。她的眼睛在那个位置上停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柴火爆出一声噼啪她才眨了一下眼。
没开口。三个人都没开口。
水壶盖被蒸气顶起来,嗒嗒嗒响了几声,然后自己跳开了。壶盖在灶台上转了两圈,咣当一声扣在地上,滚到灶膛边的柴火堆里。蒸气从壶口腾上来,白花花的一大团,在天花板下散开,把顶灯的黄光裹得朦朦胧胧。
刘晓宇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尖响。他走到灶前,弯腰,伸手去关火。蒸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短发吹得往后倒,他眯了一下眼,手指捏住开关,往下一拧。煤气的嘶嘶声断了。灶膛里的火苗晃了两下,灭了。
“明天我去二丫那儿坐坐。”
王爱春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刘晓宇握着壶柄没动。壶柄是塑料的,被蒸气熏得发烫,烫得他掌心发紧,但他没松手。他的后背对着饭桌,脊梁骨在衬衫底下绷成一条直线。
“你袜子还不还随你。”
灶台上溅了一片水渍,蒸气凝成的水珠顺着瓷砖往下淌,滴在他鞋面上。他把壶提起来,搁在灶台另一边,壶底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
王秀芬站起来,把压在手肘底下的丝袜抽出来。她的手指捏住袜口,抖了一下,把皱成一团的尼龙抖开,然后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她的动作很慢,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齐,边缝压平,像她平时叠衣裳那样一丝不苟。叠好了,她把手伸到桌子正中间,把叠好的丝袜搁在那里,手心朝上摊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放在自己膝盖上。
丝袜搁在桌心正中间。肉色的方块,四周是深褐色的桌板,左边是王爱春的空搪瓷缸,右边是王秀芬刚才压出的一小片汗印。
刘晓宇站在灶前,看着那条叠好的丝袜。它摆在王爱春和王秀芬中间,不偏不倚,是桌心,也是中线。左边是王爱春搁在桌上的手,右边是王秀芬放在膝盖上攥紧的拳头。两个女人谁都没碰那条袜子,谁也没把它推走。
地上的壶盖还在柴火堆里躺着,白瓷的边缘磕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铁锈色。蒸气在天花板下慢慢散开,顶灯的黄光重新亮起来,照在桌心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丝袜上,照在王爱春放在桌边的那只手上,也照在王秀芬膝盖上那四个还没消下去的指甲印上。
灶膛里的余烬又噼啪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