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得安静。王爱春夹了三次豆角,每次都把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一下,把豆角上沾的蒜末磕掉。王秀芬吃得更少,半碗饭扒拉了半碗,剩下的拿筷子拨来拨去,像在数米粒。刘晓宇把桌上的菜一样样吃完,连豆角汤都倒进饭里拌了。王爱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收碗。
碗筷洗到一半,王爱春把手从洗碗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过身看着王秀芬。王秀芬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子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你那喉咙,要不熬点姜汤?”王爱春说。
“不用。”王秀芬把柴火往里推了推,“明天就好了。”
王爱春没再问。她把碗摞进碗柜,又把灶台上的油渍抹了一遍,才解下围裙挂回门后。上楼前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下,手搭在扶手上,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王秀芬还蹲在灶前,背影被灶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饭桌底下。
刘晓宇在二楼东屋听见她们上楼的脚步声。先是王秀芬,脚步重,踩得木楼梯咯吱咯吱响,走到西屋门口停了几秒,才推门进去。然后是王爱春,脚步轻,但每上一级都顿一下,像在数台阶。她经过他门口时没停,径直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他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杠。左边裤兜里的丝袜和右边裤兜里的扣子都已经掏出来,搁在枕头底下。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东西硌了一下他的脸,他把枕头抚平,又翻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一声响。
不是很大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椅子腿擦过地面。他坐起来,脚踩在凉炕面上,等了一会儿。又一声,这回是水声——往壶里灌水的声音,咕咚咕咚的,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
他穿上鞋,没开灯,摸着扶手往楼下走。楼梯在脚下咯吱响了两声,他放慢脚步,一级一级往下踩。走到拐角处,厨房里的光透上来,昏黄的,从楼梯口斜铺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在身后的墙上。
厨房里亮着顶灯。那盏灯泡用了好几年,灯罩里积了死虫子,光打下来发黄,照得整个厨房像蒙了一层旧报纸。王爱春和王秀芬并排坐在饭桌边,面朝楼梯口。桌上搁着那双肉色丝袜——不是叠好的,是团着的,像被人攥过又松开,皱皱巴巴地摊在桌心。
灶上的水壶嘶嘶响,壶嘴冒出来的白气一截一截地往外蹿。
王爱春抬头看见他。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亮,又很空,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人。她没起身,也没动,只是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你也睡不着。”她说。不是问句,是说一个事实。
刘晓宇在楼梯口站住。他的影子从身后墙上折下来,一半铺在地上,一半搭在饭桌沿上。他看着桌上的丝袜,又看王爱春,再看王秀芬。王秀芬没看他,她的眼睛盯着水壶,手放在桌上,离丝袜只有两寸远。
“梦见啥了?”他说。
王爱春没立刻回答。她伸手把桌上的丝袜往旁边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在拨一片落在桌上的树叶。丝袜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截,又停住,皱褶在灯光下加深了一层。
“还是那口井。”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井水是温的。”
王秀芬转过头看她。灶上的水壶嘶嘶声越来越尖,壶盖被蒸气顶起来,嗒嗒地敲着壶沿。王爱春没管水壶,眼睛看着桌上被拨开的丝袜,像在看它,又像在看别的东西。
“我站在井沿上往下看,”她说,“水面上有光。不是月亮,是别的东西发出来的。黄黄的,暖暖的,像灶膛里的火。我看着那光,就觉得那水一定是温的。”
她停了一下。厨房里只剩下水壶的嘶嘶声和壶盖嗒嗒嗒的敲击声。王秀芬的手从桌上移过去,覆在王爱春的手背上。王爱春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抽开。
“井口站着人影。”她说,“不是一个人,是好几条。我喊不上来。我知道那是谁,可嘴里喊不出声。嗓子眼像被什么堵着,越使劲越喊不出。后来我就醒了。”
王秀芬把她的手握紧了些。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腹全是老茧,覆在王爱春圆润的手背上,像一片粗糙的树皮压着新翻的土。
“梦都是反的。”王秀芬说,声音还是哑,但比白天轻了些,像喉咙里那层腥咸被晚饭的豆角汤冲淡了一丝。“梦见井水是温的,那是好事。井是财,水是路。温的水就是——”
“你别解了。”王爱春打断她,语气不硬,但很干脆。“我不想听这个。”
王秀芬闭了嘴。她的手没松开,还压在王爱春手背上。王爱春没抽手,也没反握,只是让那只手搁在那儿,像搁一件不太沉的东西。
刘晓宇从楼梯口走过来。他绕过饭桌,在王爱春身边坐下。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吱。他坐下后,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各占一边。顶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打在各自身后的墙上,三个影子都歪歪扭扭的,像被揉过的纸。
他伸手把桌上团着的丝袜拿起来。丝袜在手里滑滑的,凉凉的,尼龙的质感蹭过指腹。他没叠,只是把它摊平在桌心,用手掌压了一下。丝袜在桌面上展成一条,脚尖的部位对着王爱春,袜口对着他自己。
“还了。”他把丝袜往桌心推了一寸。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只说给王爱春一个人听。王爱春低下头,看着桌心那条被摊平的丝袜。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只是动了一下。
“还了就还了。”她说。
灶上的水壶嘶嘶声忽然拔高,壶盖被蒸气顶得跳起来,又落回去,发出嗒嗒嗒的脆响。王秀芬站起来去提水壶,她的背影挡在灶前,把灯光遮去了一半。厨房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她把水壶提到桌边,往搪瓷缸里倒了半缸开水,推到王爱春面前。
“喝口水。”她说。
王爱春端起搪瓷缸,没喝。缸口冒出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弄得模模糊糊。她透过热气看着桌上的丝袜,看着刘晓宇压在上面的手,又看着王秀芬坐回原位时椅子腿擦出的那道白印。
“那井口的人影,”她说,声音被搪瓷缸沿挡了一半,“有一条是你。”
她没有看刘晓宇,也没有看王秀芬。她的眼睛盯着搪瓷缸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像在对着水说话。水面上映着顶灯的黄光,一漾一漾的,把她的脸也映得一漾一漾的。
刘晓宇放在丝袜上的手没动。
王秀芬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攥得关节发白,松开时指腹上留下四个深红的指甲印。
水壶盖最后一次被蒸气顶起来,嗒嗒嗒响了三声,然后慢慢安静下来。蒸气从壶嘴冒出来,嘶嘶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的余烬在噼啪作响。
王爱春把搪瓷缸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很烫,她咽下去时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她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手收回来,放在丝袜旁边,离刘晓宇的手只有一寸。
“睡吧。”她说,但没起身。
三个人谁都没动。饭桌上的丝袜摊在灯下,肉色的尼龙在黄光里泛着一层黯淡的光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放在那里,不推走,也不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