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宇在饭桌边又站了半分钟,才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左手带出一点尼龙袜的温吞触感,右手掌心还留着扣子硌出来的浅痕。他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楼梯口空荡荡的,午后的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得楼梯扶手上一层薄灰都发亮。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会儿,又哗啦啦地响起来,像要把什么冲走似的。
他转身朝院子走。经过门槛时,右肩在门框上轻轻擦了一下,整个人顿了一顿,才迈出去。院里的日头已经偏西,晒衣绳上的几件衣裳在风里一鼓一鼓地动。他走到井台边,蹲下身,从搪瓷盆底下抽出那条深灰秋裤。布料在冷水里泡得发沉,他把它捞出来,展开,再对折,铺在井台上,拿半块灯塔牌肥皂往上蹭。肥皂碱味很冲,混着井水的铁锈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搓得用力,指节在布料上压出一排排白沫,再浸回盆里揉。水花溅到鞋面上,他不管。那条秋裤的裤腰松紧已经有些懈了,他拎起来时,水顺着裤脚往下淌,滴在井台边的青苔上,洇成深色的一小片。
王秀芬是什么时候下来的,他没听见。只听见身后一声很轻的咳嗽,那咳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点干涩。刘晓宇没回头,手上动作也没停,只把秋裤翻了个面,继续搓。
“你搓的是哪条?”王秀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哑,像刚睡醒,又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嗓子。
刘晓宇这才偏过头,看见她站在晒衣绳旁边,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掌在喉咙上按了按。她穿着一件浅灰的短袖,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来的半截胳膊被日头晒得黑亮,手腕上还压着午睡时枕出来的红印。
“我的。”他说。
王秀芬没接话。她走过去两步,在他身侧站定,低头看盆里的水。水已经有些浑了,浮着一层灰白的沫。她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捻起秋裤的一角,指腹在湿布料上搓了搓,又凑近鼻尖闻了闻。
“灯塔牌的。”她说,像在自言自语。
“嗯。”
“这碱味重。”她把布料松开,直起身,手又回到喉咙上,指尖在锁骨上方轻轻抠了两下。她的目光从秋裤移到井台,再移到刘晓宇湿淋淋的手上,最后落在他脑后的短发上。那目光不重,却在他后颈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刘晓宇把秋裤拎起来,拧干。水从他指缝间挤出来,落进盆里,砸出细碎的声音。他站起身,走到晒衣绳前,把秋裤抖开,搭上去。风一吹,深灰的布料往一边斜,他伸手拉平,又拿起一只木夹子夹住裤腰,再夹住两条裤腿。做完这些,他拍拍手上的水,转过身来。
王秀芬还站在原地,离他不过两步。她的喉头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那股腥咸味又翻上来了,她偏过头,朝地上干呕了一下,没呕出东西,只咳出几声气音。刘晓宇朝她走了一步,她抬起一只手,手背朝外挡了一下。
“没事。”她的声音低而短,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该做饭了。”
她说完就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快,腰背挺得比平时直,像故意绷着。经过晒衣绳时,她的肩膀碰了一下那条秋裤,湿布料在她胳膊上贴了一下,又弹开。她没有回头。
刘晓宇看着她进了屋门,才蹲下去端搪瓷盆。盆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着盆走到院角,把水泼在墙根的鸡冠花下。水哗地一下漫开,渗进土里,只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湿痕。他直起身,朝厨房的窗子看了一眼。
王爱春正站在窗里。她没躲,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目光穿过窗玻璃,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厨房里的光线暗,她的脸有一半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只能看见她下巴微微抬着,像在打量什么。刘晓宇与她对视了一瞬,随即转过身,把搪瓷盆扣在井台边,朝屋里走。
他进门时,王秀芬已经站在灶台前了。她正往锅里添水,动作有些慢,水瓢停在锅沿上方,半天才倒下去。刘晓宇在饭桌边坐下,手又伸进右边裤兜里。那颗扣子还在,硬硬地硌着指尖。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没拿出来。
厨房的窗子还开着。王爱春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把抹布搭在窗台上,又拿起窗台上一只空碗看了看。她的影子被拉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和灶台前王秀芬的影子叠在一起。王秀芬切菜的声音响起来,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比平时慢。
王爱春出了厨房,走进院子。她的脚步很轻,围裙已经解下来了,随手搭在门后。她走到晒衣绳前,站定。那条深灰秋裤还在风里轻轻晃,裤腰上的木夹子夹得有些歪。她伸出手,把秋裤翻了一面,又拉平每一个褶皱,把木夹子重新夹好,夹在原来的位置,不偏不倚。
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刻回屋。她站在晒衣绳前,看着那条秋裤。风从西边吹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散下来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院墙外头传来邻居家鸡叫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像在报时辰。她终于转过身,朝屋里走去。经过井台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盆,盆底还有一点水,亮亮地反着光。
屋里,王秀芬把切好的豆角倒进锅里。油星溅起来,发出滋啦一声。她往后退了半步,手背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去拿盐罐。刘晓宇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后颈上有一层细汗,浅灰的短袖贴在肩胛骨上,随着她舀盐的动作一松一紧。
“你喉咙还腥?”刘晓宇说。
王秀芬的手停在半空,盐罐倾斜着,几粒盐落在锅里,剩下的又倒回去。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又加了半瓢水进去。
“碱味压不住。”她说,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她的脸被灶火烤得发红,眼角的纹路里像嵌着水光。她看了刘晓宇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经意扫过来的,可落在他脸上时,又重得让他没躲开。
“你妈呢?”她问。
“在院里。”
“该叫她吃饭了。”她说,声音还是哑,像喉咙里那阵腥咸还没退干净。
刘晓宇没动。他看着王秀芬转身去揭锅盖,白色水汽腾起来,把她的脸罩住。厨房里弥漫着豆角煮熟的清苦气,混着肥皂的碱味,从院子那边一阵一阵飘进来。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院里喊了一声。
“妈,吃饭了。”
王爱春从晒衣绳前转过身,应了一声。她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瘦长,影子拖在身后,像一条灰黑色的尾巴。她朝屋里走,经过刘晓宇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伸手在他左边裤兜的位置轻轻拍了一下。
“还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她没等他回答,径直走进厨房。刘晓宇站在门口,手还插在兜里。左边的丝袜,右边的扣子,都在。他抬起头,看见王秀芬正从灶台前朝他看过来。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只一瞬,又各自移开。厨房里碗筷声、锅盖声、灶火的噼啪声搅成一团,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