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宇的手还插在裤兜里,指尖掐着那颗扣子,扣眼上的葱绿色线头硌在指腹上,像一根刺。王爱春站在他面前,围裙上沾着洗碗溅出来的水渍,右手伸在半空中,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不是讨,是等,等他自己放上去。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肉色丝袜团成一团攥在掌心里,塑料包装纸已经揉皱了,边缘翘起来,硌得手心发红。他把丝袜放在她掌心上,动作很轻,指尖不敢碰到她的手。
王爱春接过去,没有立刻打开。她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丝袜的一头,从包装纸里抽出来,丝袜在空气中舒展开,肉色的尼龙线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她把丝袜举到眼前,指尖顺着袜筒捋下去,从袜口一直捋到袜尖,然后翻过来,里面朝外,对着灯看缝线。
“缝得真匀。”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是在夸还是在说别的。她的手指在缝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把丝袜翻回来,撑开袜口,往自己手背上比了比。
“这是照她的码买的,还是照你的码买的?”她抬起眼,目光从丝袜上移到他脸上。
“不知道。”刘晓宇说。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王爱春没接话。她把丝袜卷起来,动作很慢,从袜尖开始往回卷,卷成一个紧实的小卷,然后摊开,再卷起来。丝袜在她手指间反复折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指甲划过尼龙布面。
“二丫手巧。”她说,把卷好的丝袜托在掌心里,上下掂了掂,“眼光也准。”
她把“准”字咬得很重,语气不像夸,像在确认什么。她顿了一下,又把丝袜抖开,对着灯再看了一遍缝线。厨房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光线把她脸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嘴角的法令纹、眉间的川字纹、眼角细密的鱼尾纹,每一条都绷着。
刘晓宇垂手站着。右手掌心里那颗扣子已经被汗浸透了,塑料扣边缘的毛刺扎进肉里,葱绿色的线头贴在掌心纹路之间,又潮又涩。他的左手垂在裤缝边,手指无意识地掐了一下大腿外侧的布料,又松开。
王爱春把丝袜叠好。她叠得很整齐,袜口对齐袜尖,折成三折,压平,然后抬起头看他。
“还给二丫。”她说,伸手把叠好的丝袜塞回他左边裤兜里。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冰凉的,刚从冷水里拿出来。“人家的东西别留着。”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厨房。围裙的带子在她腰后打了个蝴蝶结,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左右摇晃。水龙头又响起来,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池里,噼里啪啦地溅开。她在洗早上喝粥的碗,瓷碗磕在水池边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刘晓宇站在原地,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和碗筷碰撞声。他把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摊开手掌——那颗扣子躺在掌心里,塑料表面蒙了一层汗,葱绿色的线头贴在皮肤上,像一根细小的血管。他用拇指把线头捻起来,捻了两下,又塞回裤兜里。
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在翻身,床板吱嘎了一声,然后安静了。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又响起来。刘晓宇站在饭桌边,左边裤兜里装着那双叠好的丝袜,右边裤兜里攥着那颗扣子,两只手都插在兜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