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宇站在厨房门口没动,手还插在裤兜里,左边兜里的扣子和丝袜硌着大腿。王爱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在他左边裤兜的位置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像锅铲在锅底刮了一下,短促,但刺耳。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翻锅铲,油花溅起来嗤地一声。
王秀芬择完最后一把豆角,手指一掰一扯,最后一根筋丝甩进垃圾桶。她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经过刘晓宇身边时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咸不淡,像看一根立在门框边的扫帚。水龙头拧开,她的手在流水底下搓了两下,甩干,在围裙上擦了擦。
“端菜。”王爱春说,没回头。
三个人把菜端上桌。葱油饼摞在白瓷盘里,油光还在饼面上冒泡。炒豆角盛在搪瓷盆里,几瓣蒜炒得焦黄。小米粥冒着热气,三碗摆成品字形。王秀芬先坐下,筷子在桌上磕齐。王爱春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时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刘晓宇最后一个坐下,左边裤兜被椅面挤了一下,丝袜包装袋的塑料边角硌进大腿肉里。
王爱春夹起第一张葱油饼,手腕一转,搁进刘晓宇碗里。饼落在碗沿上,一半搭在粥面上,热气熏得饼边微微翘起来。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不是碰,是停,指肚贴着瓷沿,指甲盖上的葱屑还粘在那里。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拿起自己的筷子。
刘晓宇低头咬饼。弯腰的那一下,左边裤兜里的丝袜包装袋发出一声细响。那是塑料纸被挤压的声音,极轻,像指甲划过窗纱,但饭桌上没有别的声音。王秀芬嚼豆角的动作停了一瞬,腮帮子还鼓着,牙齿悬在半空。王爱春的筷子在盘沿上磕了一下,搪瓷碰竹筷,叮的一声,脆得过分。
空气在饭桌上凝了两秒。
刘晓宇咽下那口饼。饼是软的,葱花烙进了面里,但嚼到最后舌根上泛起一丝碱味,是揉面时碱放多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把嘴里的干涩冲下去。小米粥烫嘴,上颚被烫得发紧,但他的喉咙动了两下,硬是咽了下去。
“慢点喝,烫。”王爱春说。
王秀芬继续嚼豆角,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动,节奏比刚才慢了一拍。她夹了一筷子豆角搁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搁进王爱春碗里,最后一筷子搁进刘晓宇碗里。豆角落在饼上,油汤渗进饼面里,染出一小片深色。
“多吃菜。”她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个人继续吃饭。筷子碰碗,牙齿嚼菜,粥被吸进嘴里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厨房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天光透进来变成模糊的白色。王秀芬先搁了筷子,碗里剩了半碗粥。她端起碗喝干净,站起来收拾碗筷。碗碟碰在一起发出瓷器的脆响,筷子被她一把攥在手里,竹筷头上的油渍蹭在虎口上。
“放水池里就行。”王爱春说。
王秀芬端着碗碟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水柱砸在不锈钢盆底,洗碗布的泡沫从盆沿漫出来。王爱春坐在桌边没动,手里还捏着筷子,筷头搁在碗沿上。等厨房里的水声稳定下来,洗碗布在碗壁上打圈的摩擦声盖住了别的动静,她才开口。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李二丫给你买了双袜子?”
刘晓宇的筷子停在半空。筷头上夹着的半张饼悬在那儿,油从饼边滴下来,落在桌面上,洇开一个绿豆大的油点。左边裤兜里的丝袜像烫了他一下——不是真的烫,是塑料包装袋贴着大腿的那一小片皮肤突然变得敏感起来,每一根纤维的纹路都硌得清清楚楚。
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响。王秀芬的洗碗声没有停,洗碗布在盆底打圈,一圈一圈,节奏均匀。
王爱春没等他回答。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走到条桌边拿起搪瓷缸子。搪瓷缸子碰在水壶口上,发出一声脆响——瓷碰铁,声音短而尖,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她倒满一缸子白开水,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袜子紧不紧?”她问,语气像在问他中午吃的饼咸不咸。
刘晓宇把筷子搁下。饼还夹在筷头上,搁下时饼掉进碗里,砸在粥面上,溅起一滴米汤。“还没试。”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王爱春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条桌边,背靠着桌沿,两条腿交叠在一起,脚上那双旧布鞋的鞋帮被踩塌了一半。她低头看着缸子里的水,水面在晃动,一圈一圈的波纹从缸子中心荡开。
“李二丫那双袜子买得挺好,”她说,“肉色的,夏天穿看不出来。”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王秀芬把最后一个碗摞在盆边,碗底磕在搪瓷盆沿上,叮的一声。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目光在饭桌上扫了一圈——王爱春靠在条桌边,刘晓宇坐在椅子上,碗里剩着半张泡烂的饼。
“碗洗完了。”王秀芬说。
“搁那儿晾着就行。”王爱春说,没抬头,还在看缸子里的水。
王秀芬没走,站在厨房门口解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她扯了两下没扯开,手指勾着带子往外拽,拽得腰上的衣料绷出一道褶子。刘晓宇站起来走过去,手指捏住那个死结,指甲掐进布缝里,往外一扯。死结松开了,围裙带子从她腰上滑下来。王秀芬伸手接住围裙,叠了两下,搭在椅背上。她没看他,但他离她最近的那一瞬,闻到了她脖子根上洗衣皂的味道——是那种最便宜的灯塔牌肥皂,碱味重,混着汗味,酸涩但不难闻。
“下午有事吗?”王爱春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子底磕在木桌上,一声闷响。
“没有。”刘晓宇说。
“那就在家待着。”她说,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她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喉结——她没有喉结,脖子上的皮肤动了一下,水顺着喉咙咽下去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她放下缸子,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又响起来,她在洗缸子。
王秀芬在桌边坐下来,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张饼,撕成小块塞进嘴里。她嚼饼的声音很大,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把碎屑扫进手心,倒进嘴里。
“你妈心里不痛快。”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厨房里的水声刚好能盖住。
刘晓宇站在她旁边,手插回裤兜里,指尖碰到那颗扣子。扣子是塑料的,边缘有一道毛刺,葱绿色的线头还缠在扣眼上。他用拇指肚摩挲着扣子上的线头,线头被汗浸得又软又涩。
“我知道。”他说。
王秀芬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她走到厨房门口,往里探了个头:“爱春,我上楼躺一会儿,腰有点酸。”
“去吧。”王爱春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夹在水声中,听不出情绪。
王秀芬上了楼。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木头在叹气。二楼西屋的房门开了又关上,铰链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厨房里的水龙头也关了,王爱春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重新系在腰上,手上湿漉漉的。她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走到饭桌边,拿起刘晓宇碗里那张泡烂的饼,扔进垃圾桶里。
“袜子拿出来我看看。”她说。
刘晓宇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那颗扣子,指甲掐进塑料扣眼里,掐得指尖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