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没有再亮。
刘晓宇把手机塞进右边裤兜,手指从拨号键上移开时,指腹在玻璃屏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汗痕。他弯腰从门廊下推出那辆旧自行车——王爱春买菜用的,车筐有点歪,车铃铛的弹簧锈了一半,按下去弹不回来。他跨上车座,膝盖弯了两下才蹬出去,链条咔咔响了几声,后轮压过门廊下那片湿印子,在水泥地上碾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骑出巷口时他没往超市的方向拐。超市在镇中心那条最宽的街上,招牌是绿色底白色字,门口堆着成箱的饮料和卷纸。他往右拐了,骑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一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单,被单被风吹鼓起来,像一面湿漉漉的旗。
镇东头的集市已经开了。卖菜的、卖活鸡的、卖塑料盆的摊子挤在一条街两边,吆喝声和三轮车的铃铛声搅在一起。刘晓宇把自行车靠在面馆门口的槐树上,没锁——这辆车太破了,连小偷都懒得下手。他蹲在面馆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要了一碗牛肉面,多加了两勺辣子。面端上来时热气扑了他一脸,他掰开一次性筷子,没急着吃,眼睛盯着街对面那排摊子。
对面是个卖袜子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坐在马扎上,面前铺了两块蛇皮袋,上面摆满了各种袜子——尼龙的、棉线的、丝光的,颜色从黑到灰到肉色,排得整整齐齐。摊子旁边挂着一块硬纸板,用红粉笔写着“上海新款,五元三双”。那个“新”字写歪了,最后一竖拖得老长。
刘晓宇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烫嘴,他在嘴里倒了两口气才咽下去。辣子放多了,舌根发麻,鼻尖冒出一层细汗。他又吃了一口,嚼的时候眼睛没离开过那个袜子摊。
半小时后,李二丫来了。
她是从街口走进来的,走路的样子还是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步子大,频率快,脚后跟落地时能听见布鞋底拍打水泥路面的声音。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和在村里时一模一样。头发用铁夹子卷了几个弯,虽然赶了十几里路,发卷还是没散,一看就是出门前对着镜子捯饬过的。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兜,兜口露出半截芹菜叶子。
她在袜子摊前停下了。
刘晓宇把筷子插进面碗里,没再吃。他看见李二丫弯下腰,手指在一排肉色丝袜上摸过去,摸到第三双时停住了,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去换了一双。她的手指瘦长,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干农活磨出来的细茧。那双手在尼龙袜上摩挲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值钱的东西。
她挑了两双肉色丝袜,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她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递给胖摊主,付完钱后又把布包包好塞回兜里。然后她侧过脸,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穿过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正好落在对面面馆门口蹲着的刘晓宇身上。
她愣了一下。
那个愣怔很短,短到只有她自己知道。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两边拉开,眼角的细纹挤成一簇,那笑容里没有意外,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坐在这家面馆门口,面前放着一碗快凉了的面。
她没有走过来。
她把两双肉色丝袜卷成一个小卷,塞进布兜深处,然后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步子还是那么快,蓝布褂子的下摆在风里一掀一掀的,露出里面灰布裤子的裤腰。
刘晓宇把面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膝盖弯久了有点僵,他跺了两下脚才迈开步子。穿过街面时一辆三轮车从他面前擦过去,车夫按了两下铃铛,他没让,三轮车只好往左拐了个弯,车上的纸箱子晃了晃。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从筒子楼变成了平房,又从平房变成了红砖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玻璃碴子上落了一层灰,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墙上用白灰刷着一行字——“此处禁止倒垃圾”。字迹已经模糊了,最后一个“圾”字只剩半边。
李二丫在死墙前面转过身来。
她转身的动作很利索,蓝布褂子跟着转了半圈,布兜在胳膊上晃了一下。她看着刘晓宇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笃定被印证之后的了然。
刘晓宇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巷子里很安静。集市上的吆喝声隔了两排房子,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闷闷的嗡嗡声。墙头上蹲着一只花猫,尾巴垂下来,尾尖一勾一勾的。李二丫把手伸进布兜里,摸了一会儿,掏出那两双肉色丝袜中的一双。丝袜是新的,还没拆包装,透明的塑料袋上印着“上海织袜厂”几个字,红字,有点掉色。
她把手伸过来,丝袜悬在两人中间。
“给。”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妈说上次那双你穿破了。”
刘晓宇伸手接过丝袜。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食指指尖先碰上,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她的手指凉凉的,指腹上的茧子硬硬的,像一小块磨过的木头。两人都没缩手。丝袜的塑料包装在他们手指之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只花猫的耳朵动了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丝袜。肉色的,隔着包装袋能摸出尼龙丝滑腻的质感。他又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精明里掺着一点别的什么——也许是紧张,也许不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妈说?”他问。
李二丫把手抽回去,插进布兜里。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快要贴上那堵死墙,但她没靠上去。她站得很直,脖子梗着,下巴微微抬起来,和村里那个风风火火的“事儿妈”一模一样。
“你妈什么都知道。”她说。
说完她收回目光,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步子还是那么快,蓝布褂子的下摆还是那样一掀一掀的。走了七八步,她忽然又回过头来。逆着光,她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两只亮亮的眼睛。
“袜子别舍不得穿。”她说,“破了还能再买。”
然后她拐过巷口的拐角,蓝布褂子的颜色在墙根下闪了一下,就没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墙头上那只花猫。猫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从墙头上跳下去,也消失了。
刘晓宇站在死墙前面,手里攥着那双肉色丝袜。包装袋被他的手指捏出了皱褶,丝袜在里面被挤成一团。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丝袜塞进裤兜——左边的裤兜,和那颗扣子放在一起。扣子是塑料的,丝袜是尼龙的,两样东西在裤兜里互相碰了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摩擦声。
他往巷子外面走,走出巷口时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集市还是那么热闹,卖菜的吆喝声、三轮车的铃铛声、买主和卖主的讨价还价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面馆门口那碗面已经凉透了,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花。他蹲下去端起碗,筷子搅了两下,低头喝了一口凉汤。辣子还是辣,但凉了之后辣味变得黏糊糊的,挂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碗搁下,站起来,推上那辆旧自行车。车筐还是歪的,车铃铛还是按不响。他跨上车座,蹬了两下,链条咔咔响了半天才咬上齿轮。车子歪歪扭扭地骑出集市,后轮碾过一片烂菜叶子,溅起一点绿色的汁水。
回程的路上他骑得很慢。省城的街道在中午的太阳底下晒得发白,柏油路面软软的,踩上去能留下鞋印。他把自行车骑进小区时,远远就看见厨房的窗户开着,抽油烟机的排气管从窗户缝里伸出来,往外吐着白蒙蒙的热气。王秀芬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嗓门大,隔着两层楼都听得见——“那个面要多揉一会儿,不揉透了擀出来硬得跟鞋底子似的。”
他把自行车靠在门廊下,弯腰解鞋带时,左边裤兜里的扣子和丝袜硌了他一下。他蹲在那儿,一只鞋脱了一半,手指停在鞋带上,耳边还响着李二丫那句话——“你妈什么都知道。”
厨房里又响起了水龙头的声音,铁把手拧到底,水柱砸在不锈钢盆底。有人笑了一声,是王爱春,笑声短促,像被水声吞掉了一半。他站起来,把鞋蹬掉,推开门走进去。厨房里的热气裹着葱油饼的香味扑了他一脸。王爱春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她说。
“嗯。”他说。
王秀芬坐在桌边择豆角,手指一掰一扯,豆角的筋丝被她扯出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碗柜里有凉白开,自己倒。”
刘晓宇没倒水。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左边兜里那颗扣子和那双丝袜贴着他的大腿。王爱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油花溅起来,嗤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