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板在他脚下吱嘎作响,一共十三级,每一级都认得他的脚。
厨房在楼梯口左拐。门框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是王秀芬前天串的,用纳鞋底的麻线,辣椒把儿朝里、尖儿朝外,整整齐齐像一排牙齿。刘晓宇弯腰从底下钻过去,脖子后面的汗毛擦过最下面那只辣椒,干透的辣椒皮沙沙响。
灶台上的粥锅冒着白气。王爱春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木勺在锅里慢慢搅,顺时针三圈,停一停,再逆时针三圈。她换了件碎花睡衣——蓝底白碎花,领口那排扣子一颗不少,塑料扣子,乳白色,在蒸汽里泛着潮。昨天那件葱绿色的,领口崩掉一颗扣子的那件,已经叠好塞进了洗衣机。
洗衣机在厨房角落里,白色的铁皮盖子没盖严,露出一截葱绿色的袖子。
“起来了?”王爱春没回头,木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磕掉勺底的米浆,“去叫你大姨吃饭。”
刘晓宇还没应声,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比他的沉,落脚时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趾,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泥地里拔出来再踩下去。王秀芬下来了。
她走进厨房时,王爱春刚好转过身来。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王爱春手里还握着木勺,勺尖朝下,一滴米汤挂在勺沿上,拉长了,断了,掉在灶台上。她没擦。
王秀芬站在门框底下,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腿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她穿了条藏青色的裤子,上衣是那件碎花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晒黑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是昨晚趴着睡的时候枕头边压出来的。她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后脑勺有几缕碎发翘起来,像是刚起床还没顾上梳。
王爱春把木勺搁进锅里,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三双筷子、三只碗。碗是白瓷碗,碗口有一圈蓝边,筷子的筷头被水泡得发白,筷尾还留着没洗干净的酱油印子。她把碗筷放在饭桌上,三只碗排成一排,三双筷子分别搁在碗上。
第三双筷子放在王秀芬常坐的那个位置。
王秀芬看见了那双筷子。她的眼皮跳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刘晓宇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着铺进来,刚好盖住他面前的碗。粥锅端上桌时,热气在光柱里翻卷,像一锅煮开了的云。
三个人围坐在方桌边,谁都没有先动筷子。
粥很烫。米粒在碗里鼓胀着,一粒一粒泛着亮光,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被灶台的热气蒸得微微发颤。王爱春拿起筷子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筷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三下——哒、哒、哒。
“我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碗里的粥说话。她的眼睛看着碗里那层米油,米油上映着她自己的脸,被热气扯得变了形。
“梦见我掉进一口井里。井口就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个圈,筷子夹在指缝里晃了晃,“井水不凉,是温的,跟洗脚水似的。我在井底下往上瞅,井口有个人影,看不清是谁,我就喊,喊了半天嗓子发不出声。”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筷尾拨了拨碗里的粥。
“后来就不记得了。醒了。”
厨房里只剩下粥锅冒泡的声音。咕嘟。咕嘟。刘晓宇低着头喝粥,勺子碰着碗底发出一声轻响。粥从他的喉咙里滑下去,烫得食道发紧,但他没停嘴,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
王秀芬伸出筷子,从桌上的咸菜碟子里夹了一筷子萝卜条,侧过身子放到王爱春碗边。萝卜条切得粗细不匀,酱油色浸透了外层,咬开里头还是白的,搁在碗边的米油上,慢慢往下沉。
“梦都是反的。”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爱春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薄。不是假笑,也不是真笑,是被粥的热气蒸出来的那种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角的细纹挤出来又平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两秒。筷子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她把王秀芬夹过来的萝卜条拨进粥里,搅了两下,低头喝了一口。
“咸了。”她说,不是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王秀芬也端起碗。她的手指扣在碗底,指尖贴着碗壁试了试温度,然后慢慢转了一圈,对着碗沿吹了口气。粥面上那层米油被吹开,露出底下更烫的粥,热气扑在她脸上,鼻尖渗出一层细汗。
刘晓宇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搭着碗口,一头悬在桌上,晃了两下稳住了。
“我待会儿去趟超市,买点东西。”他说。
王爱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审视的眼神,就是普普通通看了一眼,像在看窗外那棵槐树今天掉了多少叶子。她没说“买什么”,也没说“家里不缺东西”,只是把碗往桌上一推,碗底在桌面上蹭出一道湿印子。
“早点回来。”她说。
刘晓宇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椅背撞在墙上那串红辣椒上。辣椒晃了晃,麻线绷紧了又松了,干辣椒皮互相磨擦着发出沙沙声。他绕过桌子走到门口,弯腰从鞋柜里抽出运动鞋,鞋带没解开,脚后跟硬塞进去,踩了两下才踩实。
推门出去时,厨房里响起了水龙头的声音。铁把手拧到底,水柱砸在不锈钢盆底,哗哗的。碗筷碰撞的声音——一只碗搁进盆里,又一只碗搁进去。筷子扔进去时弹起来,敲在盆沿上蹦了两下才落进水里。
水流声盖住了她们说话的内容。他只听清了一个字——“春”——是王秀芬的声音。后面的音节被水声冲碎了,变成一团含糊的嗡嗡声。
门在他身后合上。
门廊下的水泥地面被早上的露水打湿了一片,颜色比干的地方深了一个色号。他站在那片湿印子边上,手插在裤兜里。左边的裤兜装着那颗扣子,右边的裤兜装着手机。扣子是塑料的,指甲盖大小,边缘有一圈凸起的线,中间四个针眼,其中一个针眼里还挂着一截没扯干净的线头——葱绿色的线头,和洗衣机里那截袖子一个颜色。
他从右边裤兜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鼻子一侧的阴影投在门廊的墙上。他翻通讯录,大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A-B-C-D-E-F——停在L那一栏。李二丫的名字排在第五个,前面还有四个姓李的,都是客户。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座机号码,是镇上邮局旁边那个小卖部的公用电话。
他的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手机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再按亮。拇指指腹贴着玻璃屏幕,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一跳一跳地顶着那块光滑的玻璃。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叶背。树底下有一只母鸡,单脚站着,脖子一缩一缩,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更远的地方,省城的早高峰已经开始——汽车喇叭声、电动车刹车的尖啸、公交车的报站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贴在胸口。拇指还在拨号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