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宇站在厨房与客厅之间的门框下,一只手还搭在门框的木棱上。客厅的日光灯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厨房的水磨石地面上。他看见秀芬端着白瓷托盘走到水槽前,托盘搁上沥水架时发出一声轻脆的瓷碰瓷的声响。她又折回去拿第二只杯子,步子不快,蓝布衫的袖口在手腕上晃了一下。
爱春还坐在沙发上。靠垫已经被挤到沙发扶手的边缘,歪歪斜斜地卡在她和秀芬刚才坐过的位置之间。她一只手攥着靠垫的一角,拇指来回搓着那块碎花布面上的针脚,搓得布面起了细小的毛边。她没看晓宇,也没看厨房的方向,眼睛盯着茶几上剩的那只白瓷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彻底凉了,水面纹丝不动,映着头顶日光灯管的影子。
秀芬第三次从厨房出来时,在门框边停了一下。她和晓宇隔着一道门的距离,晓宇的肩膀几乎擦着她的蓝布衫袖管。她没抬头,伸手够茶几上最后一只杯子,指尖碰到杯沿时顿了一下——杯沿上有一圈浅浅的水印,是爱春刚才喝水时留下的。她把杯子端起来,转身回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水流不大,细细地冲刷着白瓷杯壁,秀芬把第一只杯子浸在水柱下,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她的指肚泡在水里,沾了一下午的土豆芽汁涩痕被冷水浸得发白,那些干裂的细纹在水里舒展开,露出纹路底下更深的涩痕。她用力搓了一下,涩痕没掉。又搓了一下,还是没掉。
晓宇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往前倾,蓝布衫的后领口露出脖颈上一道晒痕,晒痕边缘的皮肤因为用力搓洗的动作微微泛红。她的两只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左脚穿着浅灰色船袜,右脚光着,脚后跟有一块干裂的老茧。
客厅里,爱春把靠垫从沙发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腿上。她拍了拍靠垫上的褶,拍了两下,手就停了。她抬起头,视线从茶几上移开,落在门框下晓宇的背上。
“芽根埋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穿过客厅。
晓宇没回头。“埋了。”
“埋多深?”
“两指。”
爱春“嗯”了一声,手指在靠垫上又搓了一下。“你大姨说你埋太浅,今年怕出不来。”
晓宇转过身,肩膀倚着门框。他看向沙发上的爱春,又看了一眼厨房水槽前秀芬的背影。“出不来就出不来,”他说,“烂在土里当肥。”
爱春的手指在靠垫上停住了。
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这句话不是她的——是晓宇白天蹲在花池边对她说的,说的时候手里攥着土豆芽根,指缝里往下掉土渣。她刚才对秀芬说的时候没细想,只是话赶话说出来的。但现在晓宇站在门框底下,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又说了一遍,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秀芬面前说了什么。
她说的是晓宇的话。秀芬听没听出来?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秀芬把第一只杯子搁在沥水架上,伸手去拿第二只。她的手从水里抬起来,指尖滴着水珠,手背上沾着的涩痕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但仔细看还能看见那些洗不掉的纹路,一条一条,嵌在指节和指腹的皮肤里。她拿起第二只杯子,对着光看了一眼——杯壁上没有水印,是晓宇刚才用过的。她把杯子浸进水里,手指沿着杯壁慢慢搓,搓得很仔细,从杯底到杯沿,一圈一圈地搓。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的肌肉轻轻抽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
那句“烂在土里当肥”不是爱春的话。爱春说话不是这个调子——爱春会说“出不来就算了”,会说“白瞎了芽根”,会说“明年再种”。但她不会说“烂在土里当肥”。这句话是晓宇的,是晓宇蹲在花池边对她说的话,是晓宇把手里的土渣拍掉时说出来的。爱春把这话原样搬过来,搬得跟自己的一样,但再像也不是她的。
秀芬把第二只杯子搁上沥水架,拿起第三只。第三只杯沿上有一圈浅淡的口红印,是爱春的。她把杯子浸进水里,指肚沿着杯沿慢慢抹了一圈,把那圈口红印抹掉了。水流冲走了淡红的痕迹,在杯壁上留下一道干净的白。
她搓第三只杯子的时候,指肚上的涩痕在水里又泡软了一层。她用力搓了搓指腹,涩痕纹丝不动,像是渗进了皮肤最底下那一层,洗不掉,泡不软,只能等它自己慢慢褪。她把杯子翻过来冲杯底,水流打在瓷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溅在她的蓝布衫前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水点。
晓宇从门框下走进客厅,在单人沙发前站了一会儿,没坐。他看了看爱春腿上的靠垫,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只碎花靠垫原来压着的位置——沙发垫子上有一块微微凹陷的痕迹,是秀芬坐了一下午压出来的。那块凹陷的旁边,爱春的腿侧压着另一块凹陷,两块凹陷之间隔着不到一巴掌的距离。
爱春把靠垫从腿上拿开,放在两块凹陷之间。靠垫落下去的时候带起一股很轻的风,风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和土豆芽汁的青涩味。
“腿还疼不疼?”晓宇问。
爱春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膝盖。“不疼。”
“磕茶几上了?”
“嗯。”
晓宇没再问。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拿起茶几上自己那只杯子——杯子不在了,秀芬已经收走了。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厨房里,秀芬把第三只杯子搁上沥水架。三只白瓷杯子在沥水架上排成一排,杯口朝下,杯壁上挂着水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水槽边甩了两下,扯下搭在铁丝上的抹布擦了擦手。抹布擦过指肚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指肚上的涩痕还在,被水泡得发白,但纹路比刚才更清楚了。
她关上水龙头。
客厅里,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爱春坐在沙发上,靠垫搁在她和秀芬刚才留出的那巴掌距离之间。晓宇坐在单人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厨房里传来抹布搭回铁丝上的声响,然后是秀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