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到底的时候,晓宇把压在葱绿盖巾上的手肘移开了。
“大姨,”他说,声音不高,像往一缸静水里丢了颗石子,“白天在镇医院,大夫怎么说的?”
秀芬搓指肚的动作停了。她的两只手还交叠在膝盖上,但手指不再动了,像两块旧布终于被缝在了一起。“没大事。”她说。语气平平的,和刚才说“出不出得来看土”时一样平,但那个“没”字咬得比平常轻,像说出口之前已经在嘴里掂了好几遍。
王爱春把遥控器往茶几里面推了半寸。塑料底子在玻璃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涩响。“医生让她少碰凉水。”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像在饭桌上给客人夹菜——筷子伸过去了,但菜没落到碗里,在半空中悬着。“人家大夫说了,这毛病得养。我跟秀芬讲了,往后洗菜洗碗都用热水,咱家又不是烧不起那点气。”
晓宇听着,没接茬。他听出话外头还有话——他妈说“咱家”那两个字时,眼神往秀芬那边偏了半寸,偏完又收回来,像在确认什么。他没追问。
他起身去了厨房。水管子里的凉水先放了两秒,才接上热水器那边的温水。他倒了三杯,端着走回来。茶几玻璃上映出三只杯底的白瓷圈,一圈套一圈,在灰蓝的暮色里像三只浅口的井。
他把第一杯放在秀芬面前。杯子搁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急着收回来,指背顺着杯壁往下滑了半寸,刚好擦过秀芬的手背。那截手背是刚从冷水里抽出来的,凉凉的,指节上有洗不掉的土豆芽汁留下的涩痕。秀芬没缩手。她的手就在原处搁着,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不躲,也不回应。
爱春的目光在两人的手背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只够她眨一次眼。但她眨完眼之后没看别处,就看着那只白瓷杯子,看着秀芬的手从交叠的膝盖上慢慢松开,右手伸过去,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晓宇把第二杯放在爱春面前,第三杯自己端着,坐回单人沙发。
三个人各自喝水。杯子碰在茶几玻璃上,一声一声的,谁也不连着谁。晓宇喝了一口就放下,杯底在玻璃上磕出闷闷的一声。秀芬两只手捧着杯子,像捧着一只暖炉,但她没喝,只把杯口凑近下巴,让热气往脸上扑。爱春喝得最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抿完一口就把杯子搁回去,搁的时候总要停那么一停,像在听什么声音。
“明天我去趟菜市场,”晓宇说,手指在杯沿上来回划了一圈,“你们有没有要带的?”
“买点韭菜,”爱春说。她把杯子放下,身子往沙发里靠了半寸,后脑勺刚好压在沙发靠背上葱绿色的线钩盖巾上。“买那种细叶的,别买宽叶的。宽叶的没味儿。”
“不用。”秀芬说。她把杯子搁回茶几上,搁的时候手指从杯壁上滑下来,在玻璃面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雾气。两只交叠了一晚上的手终于松开了,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攥了一整天东西终于放下了。
晓宇点了点头。他的手肘重新压回那块葱绿盖巾上,又移开了。单人沙发的扶手窄,他的胳膊没处搁,就搭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垂着,手指间还夹着那杯没喝完的水。
秀芬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摊平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指肚上沾着干透的土豆芽汁,在灰蓝的暮色里看不出颜色,只能看见指腹上细密的纹路,一条一条,像她手背上那些干裂的细纹。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扶手上没动。
爱春在沙发那头看着。她的视线从秀芬的手上移到茶几上那只碎花靠垫上——靠垫还鼓囊囊地挤在两人中间,秀芬刚才挪的那半寸还在,靠垫的边角蹭着秀芬的腿侧,蹭出一道浅浅的褶。
窗外的深蓝终于转成了黑。客厅里彻底暗下来,三个人的轮廓被吞进同一种颜色里,只剩下茶几玻璃上映出的一点天光——那点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井底的水面被夜风轻轻吹了一下。
爱春站起来。
她起身的动作不快,膝盖在茶几边磕了一下,磕出一声闷响。她没吭声,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客厅突然从黑里被捞出来,日光灯的冷白光线刺得三个人同时眨了一下眼。那一眨眼很短,短到不够一个呼吸,但眨完之后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爱春站在墙边,手还搭在开关上;秀芬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已经重新交叠在膝盖上,像刚才摊平手掌的那个动作从来没发生过;晓宇在单人沙发里微微挺直了腰,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杯底剩的那口水在杯壁上荡了一圈。
三个人的位置没变——爱春在左边,秀芬在右边,晓宇在对面。但灯光底下的距离和刚才黑暗里不一样了。爱春走回沙发时没绕开那只靠垫,她的腿侧擦着靠垫坐下去,靠垫被挤得往秀芬那边又挪了一寸。秀芬没看靠垫,也没看爱春,她看着茶几上三只白瓷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晓宇把杯子里剩的那口水喝完,站起来说:“我去把水管子关上。”
他转身往厨房走。身后客厅里,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秀芬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他没能听清。然后是爱春的回答,只回了两个字。
他拧紧厨房水龙头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像高兴,也不像嘲讽,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忽然被灯光晃了眼,不得不笑一声来把自己从某一瞬里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