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走到沙发边,站了片刻才坐下。沙发垫子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是弹簧被压下去的声响。她坐下去的位置和爱春之间隔着那只靠垫——靠垫是爱春刚才从腿上拿开搁在那儿的,碎花布面有些皱,上面还留着爱春膝盖压出的褶子。
晓宇在单人沙发上直了直腰,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明天早市去买点韭菜,”他说,“包饺子。”
爱春把腿蜷起来,脚后跟抵着沙发边。“要细叶的,”她说,“宽叶的没味儿。”
“细叶的,”晓宇重复了一遍。
秀芬没接话。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指肚上那层涩痕在日光灯下看不清楚,但她的拇指一直在搓中指指腹,搓得很慢,像是在磨什么东西。
客厅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和秀芬搓手指的细响。爱春盯着茶几上自己的杯子——杯子不在茶几上了,秀芬已经收走。她的视线在茶几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的夜。
晓宇起身。单人沙发发出吱呀一声,弹簧弹回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他走进厨房,站在沥水架前。三只白瓷杯子排成一排,杯口朝下,杯壁上挂着的水珠正在往下淌。他伸手摸了摸中间那只杯子的杯底——杯底朝上,积着浅浅一层水,水是凉的,冰得他指腹一缩。
他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颗水珠。水珠在灯光下亮了一下,然后从他指尖滑下去,滴在灶台上。
秀芬从客厅走进来。她走路的声音很轻,布鞋底踩在地砖上几乎没声响,但晓宇听见了——他听见她停在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听见她抬手时蓝布衫袖口擦过空气的细微声响。
她从晓宇身后伸过手,取下了沥水架上中间那只杯子。杯底的水珠晃了晃,有一滴溅在她手背上,她没擦。
“杯底没洗干净。”她说。
她重新拧开水龙头。水冲出来,打在杯底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把杯子翻过来冲杯口,又翻过去冲杯底,指肚沿着杯底那一圈凹槽慢慢搓了一圈。水流冲走了杯底那层浅浅的水渍,也冲走了她指肚上被水泡软的那层涩痕——但只是最表面那一层,涩痕的纹路还在,比刚才更清晰。
“你妈最近老做梦。”她说。
水声没停。她的声音很轻,压在水声底下,像是说给水听的,不是给晓宇听的。
晓宇没接话。他站在沥水架前,看着秀芬的手指在杯底反复搓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水花溅起来,有几滴溅在他的手背上,是凉的。
“秀芬——”爱春在客厅叫了一声。
秀芬关上水。水龙头拧紧时发出一声很短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管里残余的水往下降的咕噜声。她把杯子倒扣回沥水架,杯底的水顺着杯壁淌下来,在沥水盘里汇成一小滩。
她转身走出厨房,晓宇跟在她后面。
客厅里,爱春还坐在沙发上,靠垫还在两人中间。秀芬在沙发边站了一秒,然后坐下去——她坐的位置和刚才一样,靠垫隔在她和爱春之间。
晓宇坐回单人沙发。沙发扶手上有他刚才敲出的两个浅淡的指印,他把手指搁在那两个指印上,没再敲。
秀芬摊开手掌看了看指肚。指肚上的涩痕还在,被水冲过之后颜色淡了一点,但纹路比下午更清楚了——像是用钝刀在皮肤上刻出来的,不深,但怎么也磨不掉。她把手掌翻过去,搁在膝盖上。
爱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秀芬可能没察觉——但晓宇看见了。他看见爱春的目光从秀芬的侧脸移到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又移回来,最后落在两人中间那只靠垫上。
爱春伸手,把靠垫从两人中间拿开。
靠垫离开沙发垫子时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布面擦过布面,带起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沙发垫子上露出一道被靠垫压了整晚的压痕,压痕两边是两个人坐出来的浅坑。
“搁这儿碍事。”爱春说。
她把靠垫放在自己腿上,两只手交叠在靠垫上。靠垫在她腿上下沉了一点,碎花布面上那些皱褶被她手掌的重量压平了一部分,但膝盖压出的那两个褶子还在,怎么压都压不平。
秀芬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爱春刚才看她的那一眼长,长到客厅里的空气忽然重了——不是沉,是重,像有一层东西从日光灯管上压下来,压在三个人的肩膀上。
晓宇坐在单人沙发里,手指停在扶手上那两个指印上。他看见爱春把靠垫搁在腿上,看见她和秀芬之间那巴掌宽的压痕正在慢慢弹回来,沙发垫子的海绵在恢复形状,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窗外有风,吹得纱帘动了一下。纱帘的影子在三个人身上晃过去,又晃回来。
秀芬低下头,拇指又开始搓中指指腹上的涩痕。爱春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靠垫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和晓宇刚才敲沙发扶手的一模一样。
晓宇看见了。他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