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宇蹲在花池边,把掌心残余的土豆芽根的碎屑一点一点拍进松软的土里。手背上的干土已经在皮肤上结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急着拍干净,而是看着那些白色的芽根碎屑嵌进黑土,像什么活物在泥里慢慢蜷缩。三楼纱窗后面,王爱春的身影还在——她刚才拉纱窗的动作并不快,像是犹豫了一瞬,又像是特意让他看见。纱窗合严了,窗帘没拉,她站在窗框里,脸被灰蓝的天光映得有些模糊。
他站起身,膝盖上沾了两团湿泥印子。
厨房里,王秀芬把那袋土豆重新拢了拢。蛇皮袋的口子已经卷了两折,她偏又打开,把挑出来发芽的那几颗重新码到最上面。手指碰到其中一颗时停住了——那颗土豆表皮上有一小片被指甲掐过的印子,是晓宇刚才捡的时候留下的。她的拇指腹在那片印子上蹭了蹭,指尖还残留着土豆芽汁黏涩的感觉,洗了两遍也没洗净,像渗进了指纹的沟缝里。
“手洗干净没有?”王爱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声音不高。
王秀芬把手从土豆上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洗了。”她说,没回头。
王爱春看了她一会儿。秀芬的围裙是她上个月在镇上百货大楼买的,藏蓝色底子上印着细碎的白花,和秀芬平时穿的灰布褂子不是一个调调,穿在她身上总有点借来的感觉。她看见秀芬擦手的动作不自然——手指蜷着,掌心朝里,只用手背蹭布面。
“手上沾了啥?”王爱春问。
“没啥。土豆芽汁。”王秀芬转过身,把手垂下去,“洗不掉,涩叽叽的。”
楼道里响起脚步。晓宇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花池边湿土的腥气。他径直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底下。冷水冲在手背上,干土化开,淌成灰黄的水柱溜。王秀芬往旁边让了让。水龙头是老式的,出水管就那一道,她让开位置,胯骨擦过水槽边缘。
晓宇低着头洗手,指甲缝里嵌的泥点子要一根一根搓。水流开到大半,哗哗的声音塞满厨房。王秀芬站到旁边,伸手去够搭在水槽上方晾碗架上的抹布,手臂从晓宇面前横过去。晓宇正好抬手去接水搓手腕,两人的手背在水流下短暂地挨了一下,凉的——秀芬的手背凉得发黏,沾了水也冲不掉那种芽汁的涩感。她把手缩回去,抹布没拿,又垂到腿边。
晓宇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珠,抬起头。
“胶皮管还在花池边上,去收进来。”王爱春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别让邻居踩了,上回踩裂了半截,漏水漏了一楼道。”
晓宇应了一声,用裤腿擦擦手,又推门下楼去了。
王秀芬从碗架上扯下抹布,把水槽边溅出来的水点子擦干净。王爱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下遥控器,没按。手里攥着那截黑塑料块,攥得指节发白。电视黑着屏,屏幕上映出厨房门口秀芬晃过去的半边身子。
厨房里水声彻底停了。秀芬擦干手走进客厅,在王爱春旁边坐下。隔着靠垫的距离——爱春坐在沙发左边,秀芬坐在右边,中间那只碎花靠垫鼓囊囊的,是谁洗了沙发套后塞回去时没拍匀。秀芬坐下后把靠垫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爱春没动。
窗外天色转暗。灰蓝的暮色从纱窗眼里一星星漏进来,客厅里的家具轮廓开始模糊,茶几玻璃面上映出一片长方形的天光,越来淡越淡。
“芽子种那么深,”王爱春说,声音像不是对着谁说,“今年怕出不来了。”
秀芬把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的黏涩感还在,她下意识用拇指搓着食指肚。“出不出得来看土。”她说。语气平静无波,像在说一桩种了多少年地的老理儿,又像在说别的。
王爱春没接话。她的手指在遥控器上来回摸了两次,摸到那个红色的开关键,指甲盖在上面轻轻磕了一下,没按下去。
楼道里晓宇拎着那截黑胶皮管上来,胶皮管在墙上拖出闷闷的磕碰声。他推门进来,把胶皮管卷了两圈,塞进进门鞋柜旁边的楼道拐角。做完这些他走进客厅,看见两个女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窗外透进来的灰蓝暮色把她们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边。
他在另一侧单人沙发坐下。那张单人沙发是搬进来时添的,平时没人坐,扶手上搭了一块王爱春织的葱绿色线钩的盖巾,晓宇坐下时没拿开,手肘刚好压在上面。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талин。
秀芬的手还在搓着指肚。爱春盯着电视黑屏上映出来的三个人的影子——晓宇的单人沙发离她远,离秀芬也不近,三个人的影子在黑屏上各占一角,谁也没挨着谁。茶几玻璃上刚才她放遥控器时留下的那块指印子,在灰蓝的光里反出模糊的油亮。
她伸手摸到遥控器。指腹碰到塑料壳子,凉凉的。她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放回去。指尖在茶几玻璃上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留下一小决模糊的指汶,和刚才那块印子并排挨着。
秀芬的手不动了,交叠在膝盖上,像两块洗得发硬的旧布叠在一起。
窗外的灰蓝转成了深蓝,再过一会儿就该全黑了。这截时间里谁也没动,客厅只剩下三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和秀芬偶尔搓指肚时皮肉相擦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