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宇把攥得发热的芽根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掌心里干透的黏汁。他转身出了厨房,经过客厅时王爱春的房门还是关着的,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窄窄的光。他没停,换了鞋,拉开防盗门,门轴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摸着黑下楼,脚步很轻,鞋底磨着水泥台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夜里特有的土腥味和远处谁家烧炕的烟味。楼前花池边上那排葱在月光底下立着,叶子尖已经有点发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蹲下身,从墙根底下摸出那把旧铲子。铲子把上沾着干泥巴,握在手里粗糙得很。他把芽根搁在花池沿上,拿铲子往土里戳了一下,土太硬,铲子尖只进去不到两寸,刮出一声闷响。
楼上阳台的纱窗被推开的声音,不大,但夜里太静,听得清清楚楚。晓宇没抬头,他知道是谁。
“土太干。”王秀芬的声音从纱窗后面传出来,被风吹散了一半,“你先浇点水再挖。”
晓宇把铲子插进土里,起身走到墙根下,把那截旧胶皮管捡起来。管子头上接着水龙头,他拧开,水从管口涌出来,带着铁锈的颜色,流了一阵才变清。他把管口拖到花池边上,水渗进土里,干裂的土面先是冒了几个泡,然后慢慢变软,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
王秀芬隔着纱窗没走开。她两只手撑在阳台栏杆上,身子微微往前倾,蓝布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在月光下显得很白。
“水够了。”她说。
晓宇把水管关了,重新蹲下去拿铲子。这回铲子好进了,一铲下去能翻起一整块湿土,土块掰开,里面还是干的,他又浇了点水,再挖。坑越挖越深,比王秀芬说的要深得多,铲子尖碰到一块碎瓦片,他用手掏出来扔到一边,继续往下挖。
“你姑那东屋炕上,”王秀芬的声音从纱窗后面传过来,不大,像是对着风在说,“那床绿褥子,是不是我去年补过的那条?”
晓宇的手停了一下。他确实没留意——那天在刘大菊家东屋炕上铺的褥子是绿的,但他想不起来上头有没有补丁,更想不起来是不是王秀芬的手艺。他把铲子插进土里,抬头朝阳台看了一眼。
“没留意。”他说。
王秀芬没应声。纱窗后面的蓝布衫动了一下,她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晓宇低下头继续挖坑,铲子翻出来的湿土在花池沿上堆成一个小堆,土里有蚯蚓在蠕动,他把蚯蚓挑出来扔进葱排那边。
身后单元门的防盗门又响了一声。这次是王爱春推开的,她穿着那件碎花睡衣,外面披了件开衫,脚上趿着拖鞋,走到阳台边上,站在王秀芬身后。
“晓宇在楼下做什么?”王爱春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种芽子。”王秀芬抢在晓宇前面答了,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王爱春没下去。她站在王秀芬身后,比她高出小半个头,视线越过王秀芬的肩膀,看见楼下花池边上蹲着的儿子。月光照在晓宇后背上,他弓着背,肩膀一耸一耸的,铲子起落之间带着一股轴劲。
王爱春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王秀芬后颈上。王秀芬的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揪,后颈上沾了根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发颤,贴在皮肤上,像一道很细很细的墨线。王爱春盯着那根碎发看了几秒,没伸手去摘。
晓宇把坑挖好了,从花池沿上拿起那截芽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芽根上的黏汁已经干透了,断口处发黑,芽眼鼓鼓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把芽根放进坑底,芽眼朝上,然后一手一手地把湿土捧回去,盖在芽根上头,用手掌把土压实。
手心黏汁早干透了,指缝里沾着湿土,土粒子嵌进指甲缝里,硌得发胀。他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抬头,看见两个女人并排站在纱窗后面。
王秀芬在前,王爱春在后,纱窗的窗框把她们裁成两条窄窄的影子,一个穿蓝布衫,一个穿碎花睡衣,像两张被压在玻璃板底下的旧照片,颜色都褪了一半,但轮廓还是清清楚楚的。月光从她们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个人影的轮廓,王秀芬的腰板挺得笔直,王爱春微微歪着头,下巴往左边偏了一点。
晓宇站在花池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把铲子,铲子上沾着湿泥。他仰着头,跟纱窗后头那两个影子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说话。
王秀芬先动了。她把手从阳台栏杆上拿开,转过身,蓝布衫在纱窗后面一闪,人已经回了客厅。阳台门没关,风灌进去,吹得客厅里的挂钟链子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金属响。
王爱春还站在纱窗前。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搭在纱窗框上,指尖按着纱网,按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挖那么深,”她说,声音不大,但夜里太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下来,“今年怕出不来。”
晓宇把铲子搁在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王爱春一眼。
“出不来就烂在土里当肥。”
王爱春没接话。她的手从纱窗框上滑下来,捏住纱窗的把手,往里一拉,纱窗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纱网还在微微颤动,她的影子被纱网切成无数个细小的格子,模糊成一片。
晓宇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阳台的纱窗合上,看着王爱春的影子从纱窗后面退开,消失在客厅的灯光里。他弯腰把水管卷好,搁在墙根底下,又把铲子上沾的泥在花池沿上磕掉。铲子磕在水泥沿上,当当当三声,在空荡荡的楼前响出去老远。
他直起腰,手心那股黏汁干透后的紧绷感还在,掌纹里嵌着土,搓都搓不掉。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嚓响了一下,转身往单元门走。推开铁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花池,那个新填上的土坑在月光底下颜色比旁边的土深,像一块补丁。
楼上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