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宇把蛇皮袋推到墙根,直起腰。厨房里只剩下水槽边王秀芬的背影,她关了水龙头,手还搭在水槽沿上,指头根上沾着的湿泥被水冲掉了大半,剩下一点在指甲缝里,灰白灰白的。
“你姑家东屋那炕,”王秀芬没回头,声音压得比刚才低,“睡哪铺?”
“靠窗那铺。”晓宇往厨房里走了半步,鞋底蹭着地砖,没发出多大动静。“炕烧得热,烧过了,半夜嗓子发干,起来找了两回水。”
王秀芬把手从水槽沿上拿下来,伸进水里捞土豆。一只捞出来,甩两下,水珠子甩在不锈钢盆边上,噼啪响。又捞第二只。“你姑给你铺的褥子厚不厚?”
“厚。”晓宇盯着她后脑勺上那几根碎头发,她低头时那几根头发跟着晃,“她把我姑父那床新褥子翻出来给我铺上了,棉花轧得实,睡到后半夜捂出一身汗。”
王秀芬捞第三只土豆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动起来。她把土豆托在掌心里翻了个个儿,芽子白森森地翘着,有一根刚才没剜净,根上还留着一小截硬茬。她拇指掐住那截芽根,一掰,脆生生折下来,断口冒出一点黏汁,白浆似的,沾在她拇指肚上。
“你姑那炕,往年冬天烧到最热的时候,能把炕席烤糊。”她把折下来的芽根搁在水槽边上,拇指翘着,没往围裙上擦,“她舍得给你铺新褥子,倒是头一回。”
晓宇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离她不到一臂远,能看见她灰布褂子后领口里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上的皮肤被厨房灯光照得发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褶。她身上有股生土豆切开后的青涩味儿,混着洗洁精的柠檬香。
“储藏间那块地砖,”王秀芬突然转了话题,把手里的土豆放进塑料盆,盆底磕在水槽里闷响了一声,“靠北墙那排,是不是返潮了?”
“返了。”晓宇说,“前天我进去拿东西,踩上去有点软,底下可能进水了。”
“袋子不能一直贴墙。”她把塑料盆往跟前拽了拽,盆沿刮着铁水槽,发出细细的金属摩擦声,“明天你把袋子垫高,找两块砖头垫底下,别等土豆烂了再弄。”
“行。”晓宇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她按在盆沿上的手。那只手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甲剪得短,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泥。他伸手,从水槽边上捡起那截被她掰下来的芽根。
芽根还湿着,沾着她的拇指印,断口上的黏汁蹭在他食指上,凉丝丝的。
“这个别扔。”他把芽根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递,递到她眼皮子底下,“埋院里花池边上,开春能长。”
王秀芬侧过脸看他。
她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眼角那道深深的纹路正好落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她没躲,也没往后退,就这么侧着脸看他的手掌心,看掌心里那截白生生的芽子。然后她抬起眼,目光从他掌心里移到他脸上,停了两三秒。
厨房里很静,只有水龙头接口处偶尔往下滴一滴水,滴在水槽底的铁皮上,答的一声。
她把沾了黏汁的拇指往围裙上慢慢擦,从左擦到右,又从右擦到左,擦了三下才擦干净。
“花池边上土硬。”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只有站在她跟前才听得清,“你挖坑得挖深点,别让霜打了。”
“挖深点。”晓宇重复了一遍,把芽根攥进手心里,指头收拢,握住了。他掌心贴着她刚才看过的那截芽子,断口上的黏汁还在往他掌纹里渗,“妈去年在花池边上种的那排葱,是不是也该培土了?”
“培过了。”王秀芬把脸转回去,重新伸手进水盆里,把那三只土豆摆正。她的手在水里搅了一下,水面荡起来,漫过盆沿,顺着盆边淌下去,流进水槽,淌出一道细细的水痕。“你妈前两天培的,你不知道。”
她说到“你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太像醋,更像是一根手指头在两个人之间划了一下,不重,但划出了一条线。
晓宇听出来了。他把攥着芽根的手放下来,垂在腿边,指节松了松,没松开,又攥紧了。“大姨,”他叫她,没叫“秀芬”,“你手上那个芽子汁,不洗掉等会儿沾菜上。”
王秀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拇指,那上面黏汁早擦干净了,只剩下一点干了的白印子。她知道他在没话找话,没戳破,把手重新按进水盆里,把那三只土豆往下压了压。水又漫出来一点,淌得更快了,顺着水槽底流进下水口,咕噜响了一声。
“你姑那炕,”她盯着盆里被水没过的土豆,声音压到几乎像自言自语,“别睡太沉。”
晓宇站在她身后,手心里那截芽子被攥得有点发热,黏汁干了,糊在掌纹里,绷得皮肤发紧。他看着她把三只土豆重新按进水里,水面慢慢平下来,映出厨房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白晃晃的,像一小片碎掉的天。
“听见了。”他说。
王秀芬没应声。她把水盆往水槽里推了推,盆底刮着铁皮,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湿淋淋地垂在身侧,水珠子顺着她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地砖上。她没有擦,也没有动,就这么站着,让水自己滴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