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门在身后合上,声控灯的白光把楼梯间照得惨白。刘晓宇一脚踩在第一节台阶上,鞋底沾的烟灰在水泥地上蹭出半个灰印。他往上走,裤兜里那团湿袜子在腿侧一下一下地拍,不重,像谁拿湿棉布往他大腿上按。走到二楼拐角,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脚,灯又亮起来,影子在墙上斜着爬。
三楼的门没锁,留着一指宽的缝。刘晓宇用肩膀顶开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电视没开,茶几上三个粥碗收了两个,剩一个扣着碟子,是留给他的。王秀芬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手在围裙上不紧不慢地擦,擦完左手擦右手,像是要把指尖缝里的水汽都擦干净。王爱春不在客厅。卧室那扇门关着,门底下没有灯。
“把楼道那袋土豆拎上来。”王秀芬没回头,手停住了,搭在围裙下摆上,“你妈让的。”
刘晓宇没说话,转身又出了门。楼道的声控灯还亮着,那袋土豆靠在走廊尽头的墙根底下,蛇皮袋口扎着,鼓鼓囊囊。他抓住袋口一提,袋子擦着墙皮往上走,带下一小撮白灰。土豆不轻,他换了个手,袋子撞在楼梯扶手上,闷响一声。三楼门还开着,他把土豆拎进去,放在厨房地上,袋子墩了一下,几个土豆从松松的袋口滚出来,骨碌碌滚到王秀芬脚边。
王秀芬蹲下来,把滚出去的土豆一个个拢回袋边。她蹲着,灰布褂子后襟搭在厨房门槛上,光着的小腿肚子绷出两条浅坑。她翻过几个土豆看了看,拣出两个,托在掌心里对着灯照了照,土豆皮上鼓着白生生的芽尖。
“两个发芽了,”她说,“得先吃。”
她把发芽的土豆放进水槽边一只塑料盆里,又扒开袋口往里看,手指在土豆堆里拨拉。刘晓宇没走到厨房里去,就在门框外站着,听她拨拉土豆的沙沙声。过了几秒,他开口:“你手不凉?”
王秀芬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不凉。”她说,又拨拉出一个小土豆,芽子更长,像根细白虫子从凹眼里钻出来。
“你妈这些天没怎么睡好,”她把第三个发芽的土豆丢进盆里,塑料盆底发出空空的响,“老做梦,后半夜醒了就在床上翻,翻到天快亮才眯着。”
刘晓宇在门框上靠了靠,右肩压着木头,裤兜里的湿袜子贴在大腿根上,凉意透进来。他看着王秀芬的后脑勺,她头发在脑后随便绕了个髻,几根碎头发从耳后掉下来,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发灰发白。
“在村里住了谁家?”王秀芬又问,手还在袋子里,没停。
“二丫家。”刘晓宇说,“后来去我姑那儿住了两宿。”
王秀芬“嗯”了一声,从袋子里抽出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她没问刘大菊,也没问李二丫,目光一直落在土豆堆上,像在数袋子里还剩几个。“你姑家东屋那炕,比二丫家的大。”她突然说,声音不大。
刘晓宇蹲下去,膝盖抵着门槛外边,伸手在袋子边上捡起一个滚得远些的土豆。他放回袋口的时候,手背擦过王秀芬的手背。她那只手正按在袋沿上,指头根上沾着点湿泥,被他这么一碰,没躲,也没抬眼,像碰的是一块土豆皮。
客厅那头,王爱春的房门开了一条缝,窄得只能看见里面一点暗黄色的地板。缝停了两三秒,又轻轻合上。门轴很润,合上时没有声音。
王秀芬把挑了发芽的那只塑料盆往跟前挪了挪,低头看里面的三个土豆,芽子都白森森地翘着。她伸手把最长那根芽子一掰,脆生生折下来,断口淌出一点黏汁,沾在她食指肚上。她把手在围裙上一抹,端了盆站起来。
“明天把芽子剜了,炖肉。”她端着盆往厨房里走,拖鞋底擦着地,一下一下,浅灰的船袜包着脚背,两只都穿着,袜腰齐着脚踝,像两截剪短的棉布。
刘晓宇还蹲着,手搭在蛇皮袋上没有动。他看着她往里走,灰布褂子下摆随着步子轻轻甩,厨房的灯把她的影子打在水槽边,斜斜一条。盘子一响,那只盆被放进了水槽,磕在铁边上,声音闷而短。
“你起来吧。”王秀芬背对着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下来打在那三个土豆上,“把袋子往墙边挪挪,别挡着道。”
刘晓宇站起来,右膝盖压久了,起的时候骨头响了一声。他弯腰把土豆袋往墙根推了推,蛇皮袋擦着地,发出细细的沙声。等到水声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他才听见楼下巷子里风还在刮,刮得电线呜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