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春站在窗边,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敲了两下。楼下那个遛狗的人拐进了另一条巷子,狗叫声也听不见了,只剩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细响。
“每回都说腰疼不是大病,歇歇就好。”她没回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爸那人,嘴上说得好听。说了一辈子要带大菊去县医院拍个片子,说到死也没去。他那张嘴,能把死人说得翻开眼皮。”
厨房里王秀芬还是没动。水槽里的水渍在往下水道口慢慢淌,淌出一条细细的水线。
“说了不做,不如不说。”王爱春把手从窗台上拿下来,转过身,背靠着窗框,“说了让人惦记,惦记了又落空,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张嘴。”
刘晓宇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站起身。他弯腰把茶几上的空粥碗往前推了推,推到茶几正中间,和酱油瓶对齐。
“我下去买包烟。”他说。
王爱春没应声。王秀芬也没回头。
刘晓宇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门框上的挂历被震得翻了一页,翻到一张印着水库风景的彩页,纸角翘着,晃了两下才停。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他摸黑往下走。右手重新插回裤兜,手指找到了那团浅灰色的布料。袜子在他掌心里被攥了一整天,已经沾上了体温和手汗,棉料变得有点潮,贴在指缝间。他把袜子往兜深处塞了塞,一直塞到兜底,指关节顶着裤兜内侧的衬布。
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扑过来。巷子里没什么人,墙根底下堆着几捆硬纸板,上面压着半截砖头。他走到刚才遛狗人站过的地方,背靠着墙,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用手拢住,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在领口周围。
他的左手夹着烟,右手始终没从裤兜里拿出来。拇指和食指隔着布料捏着袜尖,那块棉料已经被洗得起了毛球,袜尖的缝线有一处断了,露出一个小洞,刚好够指尖探进去。他把食指伸进那个洞里,慢慢转了一圈,棉线在他指节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经过,车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咯噔噔响。他没看那边,抬起头,朝楼上望。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从下往上看,只能看见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的光晕,还有窗框上方挂着的风铃坠子,一动不动地垂着。
王爱春的影子从窗边移开了。那个影子在客厅里走了几步,走到沙发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去。坐下去之后,影子矮了一截,只剩半个轮廓印在窗帘透出的光里。
厨房门口又出现了一个影子,瘦瘦的,肩膀微微往前弓着。王秀芬的影子停在那里,没往客厅走,也没退回厨房。两个影子隔着一道门框,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不动。
刘晓宇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烟头的红光在风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客厅里,王爱春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她刚才坐下去的地方是刘晓宇坐过的位置,沙发垫子还留着一点余温,透过她的裤子传上来。她往旁边挪了挪,挪了不到一寸,又停住了。
她看着茶几上那只被她推到正中间的粥碗。碗沿上有一圈粥渍,已经干了,留下一道白印子。她伸手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碗底印着“丰收”两个字,红漆已经磨掉了一半,只剩下“丰”字的上半截和“收”字的反文旁。
她把碗放回去,抬起头,朝厨房那边看了一眼。
王秀芬背对着客厅,站在水槽前。她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那个结打得松松的,随时要散开的样子。她的两只手撑着水槽边沿,肩膀微微往上耸,脖子低着,后脑勺对着客厅。
“秀芬。”王爱春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那声轻,不是在叫人,更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王秀芬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转身,但把头抬起来了一点。
“你刚才叫我那声,”她说,声音不大,被水槽里残留的水声盖了一半,“让我想起我娘。小时候她喊我吃饭,也是这个口气。秀芬——尾音往上扬,跟怕我听不见似的。”
王爱春没接话。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划了一道。
“我娘走了快三十年了。”王秀芬说,“她喊我吃饭那声,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刚才一喊,我差点应一声‘来了’。”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王秀芬伸手拧开了水龙头。水又哗哗地响起来,她把湿淋淋的手伸到水流底下,搓了搓手指上沾的酱菜汁。
“你腰疼就少沾凉水。”王爱春说,这回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王秀芬嗯了一声。这一声嗯闷在喉咙里,被水声盖着,不仔细听都听不见。但她没关水,也没把手从水流底下抽回来。凉水冲在她手背上,指节被冻得发红,她搓手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了,两只手就那么泡在水里。
王爱春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把刘晓宇推到正中间的那个粥碗拿起来,又放下了。她往厨房那边走了两步,走到茶几和厨房门框之间的地毯边上,停住了。地毯的边角翘着,她用脚尖把翘起来的那块踩平了,没再往前走。
“等会儿他买烟回来,你让他把楼道那袋土豆拎上来。”王爱春说,“昨天忘了。”
“嗯。”王秀芬还是那声嗯,这回稍微大了一点。
王爱春转身走回沙发,坐下去的时候,沙发垫子发出一声闷响。她偏过头,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帘还开着,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楼下的巷口,刘晓宇靠在墙根,已经把第一根烟抽完了。他把烟蒂弹进墙角的排水沟里,烟头在水面上滋了一声,灭了。他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右手在裤兜里把那团袜子攥得更紧了。
袜子上的棉线被他手心的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掌心里。他用拇指把袜子往食指上缠了一圈,又松开,再缠一圈。袜口的松紧带已经完全没了弹性,像一根普通的棉线,软塌塌地绕在他指节上。
窗户里的两个影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王爱春坐在沙发上,侧着头看窗外;王秀芬站在厨房门口,手从水槽里抽出来了,正在围裙上擦。
刘晓宇把烟叼在嘴里,腾出左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他的目光从窗户上移开,扫过楼下停着的那排自行车,扫过墙根底下那几捆硬纸板,最后又回到窗户上。
王爱春的影子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上了。窗帘合拢的一瞬间,客厅里的光被遮住,窗户变成了一块暗黄色的方块,什么都看不清了。
刘晓宇把第二根烟抽到一半,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船袜已经被他攥成了湿漉漉的一小团,袜尖那个小洞被他扯大了一圈,线头散着,搭在他的虎口上。
他把袜子重新塞回裤兜,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转身往单元门走。
风又大了一点。巷子里那几捆硬纸板被风吹得晃了晃,压在上面的半截砖头滑下来一块,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他没回头,拉开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