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芬把空碗端进厨房,弯腰放进水槽。水龙头拧开,水柱砸在白瓷碗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从窗台上拿起洗洁精瓶子,往洗碗布上挤了两下,手指头在瓶口刮了一圈,开始搓碗。
客厅里只剩下刘晓宇和王爱春两个人。刘晓宇靠在沙发背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还在搓食指指腹。王爱春把粥碗搁在茶几边上,碗底碰着玻璃面,发出一声闷闷的闷响。
“你这几天住谁家了。”她开口,语气很平,不是问句,是陈述。
刘晓宇抬起眼。王爱春没看他,低头盯着茶几上那块被碗底烫出的白印子,手指头在裤子上搓来搓去。
“住姑姑家两晚。”刘晓宇说,“还有李二丫家。”
王爱春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听见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事。她把拖鞋踢掉,两只脚缩上沙发,盘腿坐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脚踝上。“你姑那屋冷,炕烧得不够。”
“还行。她给我加了一床被。”
“那被棉花都硬了吧。”王爱春说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她那人,舍不得换新棉絮,什么都凑合。”
厨房里的水声没停。王秀芬把一个碗洗完,搁在沥水架上,又拿起第二个碗。她侧身站着,半边身子朝着客厅,但脸始终对着水槽。
“饭呢。”王爱春又问,“吃上热乎饭了吗。”
“早上喝粥,酱菜。”刘晓宇顿了一下,“李二丫做的酱菜,切得比秀芬大姨细。”
王秀芬手里的碗在水里泡了很久,洗碗布搭在碗沿上不动了。水龙头的水一直流,砸在她手指上,溅起来的泡沫飞到袖口。她把碗沉进水里,拿起来,又沉下去。
“你姑腰还疼不疼。”王爱春问。
“疼。夜里翻身哼了好几声。”
“那你没帮她揉揉。”
刘晓宇看着王爱春。她的表情没变,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转了一下,往厨房那边偏了偏,又收回来。“她不会让人碰。”刘晓宇说。
王爱春没接话。她把粥碗端起来,碗里还剩小半碗,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她用筷子挑起来,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姑那人,一辈子硬撑。年轻时候挑水闪了腰,在炕上躺了三天,愣是没跟人吭一声。你姑父那个窝囊废,见她腰都直不起来了,还在外头跟人喝酒。”
厨房里传来碗碰碗的声音。王秀芬开始洗第三只碗,是盛酱菜的小碟子。碟子上粘了几粒酱黄豆,她用洗碗布使劲擦了两圈才擦干净。
“李二丫呢。”王爱春把空碗放下,“她家暖和吗。”
“暖和。她把炕烧得挺热。”
“那人精打细算一辈子,舍得烧煤了?”王爱春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嘴唇刚翘起来就收了回去。“她还一个人?”
“一个人。”
“那她没留你多住两天。”
刘晓宇没吭声。王爱春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两只脚塞进拖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把空碗搁在灶台上。王秀芬正洗碟子,没有回头。王爱春站在她身后看了几秒,转身走回来,重新坐回沙发上。
“你去镇上了吗。”她问。
“去了。邮局那条街走了走。”
“见了谁。”
“没见谁。”
王爱春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捏着裤子上的褶子,捏起来又放开。“你爸当年跑长途,来回都走那条街。每回回来都给我捎东西,丝袜,裙子,发卡。有一回带了一瓶雪花膏,说是上海货,让我擦脸。我擦了半个月,脸肿得跟猪头似的,才知道那是假货。”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但笑到一半就收住了,像是想起来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思。
王秀芬把最后一个碟子搁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客厅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她从挂钩上扯下擦手巾,慢慢擦手指头,一根一根擦,擦完左手擦右手。擦到最后一根手指头的时候,她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刘晓宇身上,刘晓宇也正在看她。两个人隔着一道厨房门框,隔着一张茶几,在茶几玻璃的反光里视线碰了一下。玻璃上映出客厅吊灯的一半光影,也映出王秀芬的半边脸。
那个对视很短,短到王爱春抬起头的时候已经结束了。王秀芬把擦手巾搭在灶台边上,伸手去摸围裙口袋,摸了两下,没摸出什么东西来。她的手在口袋边上停了停,然后垂下去,贴在腿侧。
“粥还够不够。”王秀芬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够了。”王爱春替刘晓宇答了,“你呢,你吃饱了?”
“饱了。”
“酱菜咸了。”
“嗯。今天手抖,多放了一勺盐。”
两个女人隔着半间屋子说话,谁也不看谁。王爱春看着茶几上的酱油瓶,王秀芬看着灶台上那只盛咸菜的碟子。刘晓宇坐在两人中间,谁也不看,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碗底剩了一粒米,他用筷子拨出来吃了。
王秀芬从厨房走出来,走到茶几边上,弯腰收走了王爱春面前的空碗。她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散下来一绺,扫过王爱春搁在茶几上的手背。王爱春的手缩了一下,不是躲,是条件反射,缩完了又放了回去。王秀芬没抬眼,端着两只碗转身往厨房走。
“秀芬。”王爱春叫住她。
王秀芬站住了,背对着客厅。
“你腰也不好吧。天冷了,多穿点。”
王秀芬没回头。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她把两只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声又响起来了。
刘晓宇把粥碗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他的右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团浅灰色的布料——王秀芬的船袜,叠成小小一团,已经在兜里揣了一整天。他把袜子往外抽了一点点,拇指摩挲着袜口的松紧带,那根松紧带已经被洗得没了弹性,软塌塌地贴在袜沿上。
王爱春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夹着主人喊它名字的吆喝。她把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往前倾,后背绷出一条僵硬的线。
“你姑那腰,你爸以前也老惦记。”她说这话的时候没转身,声音朝着窗外,“每回回来都说要去看看她。每回都没去。”
厨房的水声停了。王秀芬关了水龙头,把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她没拿擦手巾。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客厅的挂钟咔嗒咔嗒走,厨房的水管里还有流水退去的空响。王秀芬站在水槽前,低着头看着水槽底那层薄薄的水渍。刘晓宇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裤兜里慢慢揉着那块松紧带。王爱春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巷子里那个遛狗的人越走越远。三个人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没开口,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推着时间,一节一节往前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