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的柴火味儿还没散尽,铁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李二丫蹲在灶口前,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把半截没烧透的柴往里捅了捅,灰布褂子的后摆拖在地上,沾了层薄灰。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只拿烧火棍敲了敲锅沿:“锅里还有粥,自己盛。”
刘晓宇把行李包搁在灶间门口的木凳上,从碗架上取下一只粗瓷碗。铁勺刮过锅底,盛出来的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他端着碗转身进了里屋,在炕沿上坐下,屁股底下的炕席还带着昨晚烧炕的余温。炕桌上摆着个搪瓷碟子,里面搁着几块咸菜疙瘩,切得厚薄不匀,旁边摞着两张玉米面饼子,饼面上印着粗粝的掌纹。
李二丫从灶间端出碟子和饼子,搁在炕桌上,自己又转身去盛了半碗粥。她在炕桌对面坐下,碗搁在膝盖上,筷子夹了块咸菜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两个人隔着小炕桌,谁也没说话,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在屋里此起彼伏。东墙上挂着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秒针每跳一下都带着股钝重的劲儿。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影子从窗纸上掠过去,一闪就没了。
李二丫先搁下碗。她舔了舔嘴唇上的粥渍,伸手把炕桌上的空碟子摞起来,起身往灶间走。灰布褂子的下摆随着她转身荡了一下,露出里面穿着的那双尼龙袜子——深蓝色的,袜口箍在小腿肚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刘晓宇的目光在那道红印上停了片刻,然后搁下碗,起身跟了过去。
灶台边的水缸盖上摞着刚收下来的碗筷,李二丫正往锅里舀水,铁勺碰着锅沿当啷当啷响。刘晓宇从身后贴上去,前胸贴上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隔着两层布仍然硌人。他的手从她灰布褂子下摆伸进去,指尖先碰到裤腰上系着的布带子,再往上,触到了腰间那一圈被裤腰带勒出来的肉。李二丫手里的铁勺没停,照旧往锅里舀水,只说了句“吃完就赶紧回城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尾音微微发颤。她的身子没躲,腰反倒往后塌了一点,后腰贴上了他小腹。
灶膛里的余火噼啪炸了一声。刘晓宇的手往上走,掌心贴着她肋骨的弧线,能摸到隔着一层薄薄汗衫的皮肤底下,心跳正一下一下地擂着,比他预想的要快。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打在她耳根后面那片碎发上。李二丫把铁勺搁在锅台上,两只手撑着灶沿,低着头,后脖颈从灰布褂子的领口里露出来,皮肤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灶间里弥漫着剩粥的甜腥气和柴火的焦糊味,窗户外头有谁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叫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几圈才落下去。
李二丫的呼吸变了。不是大口喘,是那种压着、憋着的,像灶膛里被灰盖住的火炭,表面看不出,底下却烫得发白。她偏过头,脸颊蹭过他的鼻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锅还没刷”,嗓音沙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把身子往前一挺,手肘往后顶了顶他胸口,力道不大,却刚好把他推开半步。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他,重新拿起铁勺,哗啦哗啦地搅着锅里的水。
刘晓宇退了一步。他拿拇指蹭了蹭鼻尖,转身出了灶间,拎起门口木凳上的行李包。院门外的土路上,他的车停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车顶上落了几片枯叶。他拉开车门,把行李包扔进后座,坐上驾驶位。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李二丫家的院门——门没关严,门缝里有片灰布褂子的影子一闪,然后门啪嗒一声合上了。
从村子到县城的路他跑过太多遍,闭着眼都能开。柏油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秸秆在秋风里干巴巴地戳着,叶子焦黄卷边,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车窗开着条缝,灌进来的风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干燥又粗糙。他把方向盘往右打,拐上通往县城的省道,脚下油门踩深了些,车子嗡地一声窜了出去。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他拿钥匙开了门,屋里空荡荡的,窗帘拉着,光线从布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条灰白的光带。玄关鞋架上搁着王爱春的那双塑料拖鞋,旁边是王秀芬的布鞋,鞋面磨得发白,鞋底沾着干了的泥点子。他把行李包搁在沙发边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激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抬头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眶底下有两道青灰的影子。
回到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点开那个监控软件,加载的圆圈转了两圈,画面跳了出来。
摄像头架在刘大菊家东屋的炕柜顶上,居高临下,整铺炕尽收眼底。画面是黑白的,稍微有点发灰,但足够清晰——清晰到能看见炕席上竹篾的纹路,能看见炕头叠着的两床被子被垛得方方正正,能看见窗帘没拉严,有一道日光斜着劈进来,落在炕中间。
刘大菊躺在日光边上。
她没出去做活。大白天,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汗衫,领口洗得松垮,露出一截锁骨。裤子褪到膝盖,灰色的秋裤和深蓝的外裤绞在一起,箍在小腿上。两条腿叉开着,膝盖弯着,脚后跟蹬在炕席上,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她一只手在两腿之间,动作急促,手腕带动前臂,每一下都带着股发了狠的劲儿。另一只手攥着炕席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竹篾子在她掌心里吱嘎吱嘎响。
刘晓宇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水杯上,调整角度,让屏幕正对着自己。画面里刘大菊的颧骨上泛着潮红——即使在黑白画面里也看得出来,那两团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出来的。她的嘴唇抿得死紧,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忍什么,又像是在恨什么。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定定地盯着房梁,眼白在画面里泛着灰白的光。她的身子偶尔绷直了,腰从炕席上抬起来,悬空停一两秒,然后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软下去,砸在炕席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手伸到最底层,从叠着的旧棉被底下摸出那个布袋。布袋是蓝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抽绳磨得起了毛。他拉开抽绳,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那团滑溜溜的料子——黑色裤袜,从上回塞进去就没再动过。他把它掏出来,攥在手里,回到客厅。
裤袜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弹性还在,手指一攥就缩成一团,松开又弹开。他把它抖开,两只手撑了撑,对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看了一眼——袜腰上有一道抽了丝的细线,是他上回从刘大菊家炕柜里偷出来时刮的。他把裤袜凑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气。上面有樟脑丸的味道,有炕席竹篾的草木气,还有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气味,淡淡的,酸涩的,像夏天晾在院里的衣服被雨淋过之后没来得及收。
他在沙发上坐下,解开裤子。把那条黑色裤袜裹在右手上,袜腰缠过指根,袜腿在掌心里叠了两层,滑腻的尼龙料子贴着皮肤,触感凉而紧。他重新点开手机画面,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画面里刘大菊的动作比刚才更急。她的膝盖屈起来,夹紧,又松开,大腿内侧的皮肤在黑白画面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的嘴张开了,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或者说,有声,被手机扬声器里的电流声盖住了,只剩下一串含混的气音,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她的另一只手松开了炕席边,往上摸,隔着汗衫攥住了自己平坦的胸口,拇指在那颗凸出来的大黑乳头上打着圈。汗衫被汗浸透了,贴在她身上,勾出肋骨一条一条的形状。
刘晓宇的手开始动。裹着裤袜的右手上下滑动,尼龙料子摩擦着皮肤,发出细碎的簌簌声。他的目光钉在手机屏幕上,看刘大菊的腰从炕席上抬起来,看她的小腿绷直了脚尖蹬着空气,看她颧骨上的潮红蔓延到脖子、耳根,然后她整个人猛地僵住了——腰悬在半空,腿绷得像两根拉满的弓弦,脚趾张开又猛地蜷死。她咬着下唇,喉管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的呻吟。然后她砸回炕席上,整个人像散了架,四肢摊开,胸脯剧烈起伏,汗衫底下乳头凸出来的形状在画面里清晰可见。
客厅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手机里隐约传来的炕席窸窣声。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裹在裤袜里的手指收紧,指甲隔着尼龙料子掐进掌心。屏幕里刘大菊翻了个身,趴在了炕上,一只手仍夹在两腿之间,手指缓慢地动着,像在抚摸什么。她的肩胛骨从薄薄的汗衫底下凸出来,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像两片收拢的翅膀。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后脑勺对着摄像头,短发乱蓬蓬的,发根处有银白的发茬。
他盯着那两片肩胛骨,盯着她后颈上那道深深的横纹,盯着她趴在那里仍不肯停下来的手——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那只像男人的手,那只撑起了一整个家的手,此刻正蜷在两腿之间,做着这间屋子里最隐秘、最不能让人看见的事。他攥紧了手里的裤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身体猛地绷紧。他把裤袜捂在身前,感觉到掌心里那团滑腻的尼龙料子迅速被温热的湿意浸透,一层一层地洇开。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喘息。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了好几圈。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裤袜——上面沾着一片黏稠的湿痕,在日光底下泛着灰白的光。他把裤袜团成一团,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把它重新塞进那个蓝布袋里,抽绳拉紧,塞回棉被底下。柜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回到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蹿起来,舔上烟头。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窗帘缝漏进来的日光里散成一片淡蓝的雾。手机屏幕还亮着,画面里刘大菊仍然趴在炕上,姿势没变,只有那只夹在两腿之间的手还在缓慢地动着,指尖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像是在安抚自己,又像是在拖延什么——拖延那个不得不从炕上起来、重新把裤子提上、重新把腰杆挺得笔直的时刻。
烟灰落了一截,掉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掸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窗外有车喇叭响了一声,远远的,从县城主街的方向传来,然后又被风吹散了。他靠在沙发上,把烟叼在嘴角,看着画面里那个趴着的瘦削身影,看她肩胛骨底下那两片收拢的翅膀,看她的手终于停下来、慢慢从腿间抽出来垂在炕沿上,手指上沾着的东西在日光里拉出一道细细的丝。他弹掉烟灰,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然后按灭了画面。客厅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寂静,只有他指尖夹着的烟头还在明明灭灭地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