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宇轻轻把张小花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她的手指在被褥上蜷了蜷,又慢慢松开,像握了一夜锄头柄终于放下了。他没急着起身,先侧头看了一眼王木匠——鼾声还在,突突突的,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公鸡初啼搅在一起。张小花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像是“缸里没水了”,又像是“明天得磨面”,尾音拖得长长的,在枕头上洇开,和她的呼吸一起沉下去。
他坐起来穿衣裳。扣子一粒粒扣上,裤腰带勒到最紧,手指摸到裤兜里那团浅灰色的布料——王秀芬的船袜,还在。他拿出来在月光下翻了翻,袜尖有一小块硬硬的干了的印子,他把袜子重新塞进裤兜,拍了拍。然后他俯身把张小花歪掉的裤腰理正,裤腰拉到那道红印上面,遮住了剖腹产的旧疤和夜里留下的指印。她没醒,呼吸匀得像个累了半宿终于睡踏实的人。他把她掉在枕边的眼镜捡起来,镜片上蒙的雾气已经散了,镜腿朝外放在炕柜上,和一瓶没喝完的老白干并排。
王木匠的鼾声忽然停了。
刘晓宇站在原地没动。手指还搭在眼镜腿上,脊背绷直了。炕那头的窸窣声持续了几秒——是王木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喉咙里滚过一口痰,呼噜声又续上了,比刚才更响,像四轮子爬坡时油门踩到底。刘晓宇等了三次呼吸的工夫,才轻轻迈开步子,脚掌踩在砖地上,避开了那块松动的砖。他拉开东屋的门,门轴没响,他出门时顺手把门带上了,只留一条缝,和昨晚刘大菊留门时一样。
灶间里黑黢黢的,只有灶膛里剩的一点火星在灰堆里明明灭灭。他摸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弯腰往脸上泼了两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直起腰时看见了水缸里自己的倒影——水面还在晃,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看不清表情。他端着水瓢停了片刻,手指攥紧了瓢把,指节在水光里泛白。然后他把水瓢搁回缸沿上,用袖子抹了把脸,对着水面把那两个黑洞看了最后一秒,转身推开灶间的后门。
院子里薄薄地铺了一层晨雾,贴着地面,漫过了鸡窝和那辆歪在墙根下的独轮车。天还没亮透,东边山头上翻出一线灰白,照得菜地里的大白菜叶子泛着青色的冷光。他穿过院子时踩碎了几根霜冻的草茎,裤腿蹭过墙角的柴垛,沾了几根干草叶。院门的门闩是铁的,拔出来时“咯噔”一声,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东屋的窗户——窗帘没动,鼾声没停。他拉开门出去,又反手把门闩从外面顶上,铁闩卡进木槽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村道上的雾气比院里厚些,能见度不过三四十米。路两旁的玉米茬子地光秃秃的,茬口上挂着露水,偶尔有只早起的麻雀从电线杆上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拍得空气微微发颤。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右手摸到那只船袜,左手摸到打火机和烟盒。他叼了根烟点上,烟头的红光在雾气里一明一暗,像只独眼在眨。走了半里地,雾气渐渐薄了,前面李二丫家的院墙从白茫茫中露出来,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灶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是有人在往灶膛里添柴。
他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灶间里李二丫正蹲在灶口前,手里攥着根玉米秸,往火里送。她没回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眼角的、嘴角的、眉心的,像被刀尖浅浅地划了几道。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灰布褂子,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火烤红的皮肤。脚上蹬着一双旧棉鞋,鞋帮磨得发白,没穿袜子,脚踝细得像根干柴。
“锅里有粥,自己盛。”李二丫头也没回,声音让烟火呛得有点哑,“吃完就赶紧回城里吧。”
刘晓宇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她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柴。火苗呼地窜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小米的香气混着柴火味在灶间里弥漫开来。她拿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裤腿上,她伸手掸了掸,动作利索,像掸掉一粒饭粒子。
他走到灶台前,拿起碗架上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弯腰舀了一碗粥。粥很稠,小米熬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端着碗在灶间的小马扎上坐下,吹了吹碗沿的热气,喝了一口。烫。烫得舌尖发麻,但肚子里那股从后半夜攒到现在的凉气被这一口粥冲散了,暖意从胃里漫开来,沿着肋骨往上走。
李二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碗架前拿了个碗,也舀了一碗。她没坐马扎,靠在灶台边站着喝,喝了两口又放下碗,从盐罐子里捏了撮盐面撒进粥里,拿筷子搅了搅。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衣裳领子上沾了草。”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晓宇低头看了一眼领口,果然有一根干草叶子卡在扣眼里。他把草叶子拈下来,丢进灶膛里,草叶在火里卷了一下就没了。他没解释,李二丫也没再问。灶间里只剩下喝粥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