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一早，李飛在上班前傳了訊息給阿強。
「乃乃說今天要跟你一起搭車回來，她怕人多。」
阿強秒回：「交給我，我護送她。」
李飛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關掉螢幕，把手機放進口袋。他出門時乃乃正在廚房喝豆漿，無袖連身裙外面套了件薄外套，球具袋放在鞋櫃旁邊。
「老公，今天比較早喔？」
「嗯，週五早會。」
他在乃乃額頭上親了一下，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痱子粉味道。走出家門時，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摸到手機邊緣，金屬殼被掌心捂得溫熱。
一整個下午，李飛在辦公室裡心不在焉，開了三場會都沒怎麼發言。他把監聽APP的圖標拖到手機桌面正中央，下午四點十七分，耳機裡傳來公車靠站的提示音。
車廂裡的聲音像潮水一樣灌進來。引擎低鳴、硬幣掉落的金屬聲、乘客的閒聊、塑膠吊環碰撞的喀喀聲，全部混在一起。乃乃跟阿強的聲音從右聲道傳來，距離很近。
「靠，人也太多了吧。」乃乃的聲音有點喘，像是被擠到了。
「來，這邊，門旁邊有空隙。」阿強的聲音在她頭頂上方，「妳站我前面，我幫妳擋。」
李飛聽到一陣窸窣，是球具袋跟衣服摩擦的聲音，然後乃乃輕輕「啊」了一聲，像是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阿強說了句「不好意思」，語氣裡一點歉意都沒有。
「沒關係啦。」乃乃說，聲音悶悶的。
李飛把耳機音量調高兩格。
公車起步了。低頻的引擎運轉聲蓋過了其他雜音，然後李飛聽到一個很細微的聲音——是布料摩擦布料的窸窣，規律的、有節奏的，像什麼東西正在來回蹭動。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乃乃沒有說話，但她呼吸的聲音變了。不是大口的喘氣，而是那種刻意壓得很輕、很淺的呼吸，像是怕被人發現什麼。
「阿強，你的球具袋……」
「怎麼了？」
「沒、沒事。」
公車煞車了。李飛聽到乃乃短促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卡在喉嚨裡沒發出來。接著又是布料摩擦的聲音，這次更快、更密集，伴隨著公車晃晃悠悠的顛簸。
他的腦海裡自動浮現出畫面——擁擠的公車後車門旁，乃乃雙手抓著什麼東西，阿強站在她身後，球具袋斜揹在身側，鼓脹的袋身隨著車身搖晃一次次壓進她臀部跟大腿之間的位置。每次煞車，那個袋子就會往前頂一下，乃乃的身體就會僵住零點幾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恢復原狀。
李飛把手機拿起來，換到左手，右手放在大腿上。他的掌心有點濕。
「阿強，」乃乃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小聲，「你手……」
「人太多，沒地方放。不好意思喔，阿乃。」
阿強的聲音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李飛看到眼前的Excel表格，數字全糊成一片。
耳機裡，乃乃的衣服摩擦聲又出現了。這次不是球具袋的節奏，而是更輕、更細碎的觸碰——像是指尖隔著布料輕輕刮過什麼東西。位置應該在腰側，李飛知道乃乃的腰窩在哪裡，就在髖骨往上三指幅的位置，那邊的皮膚特別薄，輕輕碰一下她就會縮。
乃乃沒縮。至少沒發出縮的聲音。
她只有呼吸變得更淺，中間夾著一兩次幾乎聽不到的吞嚥聲。李飛閉上眼睛，把公車裡的畫面在腦中重新建構——阿強一手抓著上方橫桿，另一手垂放在乃乃的腰側，指尖隔著連身裙的布料輕輕摳弄她的腰窩。一下，兩下，三下，繞著小圈。
「你……」乃乃的聲音抖了一下，「你站穩一點啦，一直晃。」
「公車就晃啊，我有什麼辦法。」阿強笑了一聲，「妳介意喔？介意我就站遠一點。」
沉默。大概三秒。
「沒關係啦，人這麼多。」乃乃的聲音恢復正常，太快了，快到不正常。
李飛睜開眼睛。辦公室的日光燈白得刺眼，隔壁座位的同事正在講電話，聲音嗡嗡嗡的像蒼蠅。他把耳機更用力地塞進耳廓，世界剩下公車的轟鳴跟乃乃壓抑的呼吸。
人潮在第三站之後開始變少。李飛從耳機裡聽到乘客下車的腳步聲、刷卡機的嗶嗶聲，背景噪音降低了大約三分之一。
但布料摩擦的聲音沒有停。
不但沒停，節奏還變了。原本是斷斷續續的輕觸，現在變成持續的、緩慢的移動，像是一隻手掌正在沿著什麼曲線滑過去。
李飛聽到乃乃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從鼻腔進去，卡在喉嚨裡沒出來。
阿強的手掌從腰側滑到了前面，貼在她的小腹上。
李飛知道那是什麼觸感——乃乃的小腹軟軟的，微凸，連身裙的布料很薄，水藍色那件的棉質已經洗到有點起毛球。阿強的手指張開，虎口卡進她肚子上的軟肉裡，那個位置剛好是子宮上方，按下去會碰到腹腔的深處。
耳機裡傳來乃乃的肚子被輕輕揉按的聲音，伴隨著她刻意壓到最低的喘息。阿強的手指收緊、放鬆、收緊、放鬆，每次公車轉彎時就用力掐下去，五根手指陷進軟肉裡，然後在車身回正時鬆開，變成掌心貼著布料畫圈。
李飛的大腿肌肉緊繃起來，褲襠裡的硬脹感讓他不自覺地調整坐姿。
「今天公車好晃喔。」阿強的聲音聽起來很近，大概是低下頭湊到乃乃耳朵旁邊講的。
乃乃沒有回答。她只發出了一個很輕很輕的氣音，像是「嗯」，又像是「哼」，尾音上揚，跟疑問句差不多，但李飛知道那不是疑問。
那是她的大腦當機的聲音。
他在床上聽過太多次了。每次他用手把她弄到接近高潮的時候，乃乃就會發出這個聲音——腦子裡想要講點什麼，嘴巴開了卻只發出無意義的單音節。那代表她身體的反應已經超過了大腦可以處理的速度。
李飛把手機換回右手，螢幕上的汗水印出一個指紋。
公車又過了一站。這次播的是下一站的名稱，乃乃家附近的那條路。
「到了。」阿強說。
「嗯。」
一陣窣窣，是身體分開的聲音。李飛聽到乃乃的球具袋被拎起來，拉鏈的聲音很清脆。
「阿乃，妳臉好紅喔，熱到齁？」
「對啦，人太多了，很悶。」
乃乃的聲音恢復了，聽起來跟平時一樣，帶著一點點抱怨的撒嬌語氣。但李飛注意到她講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倍，每個字的間隔都縮短了。
下車的腳步聲，刷卡聲，然後是乃乃的鞋子踩在人行道上發出噠噠的聲音，步頻很快很快。李飛想像她低著頭快步走路的樣子，耳根後面大概還是紅的，那塊皮膚每次害羞的時候都會漲成淺淺的粉色。
耳機裡剩下公車駛離的引擎聲，然後阿強吹起了口哨。
李飛按下暫停錄音鍵，把耳機拔掉。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跑出一串音頻波形的縮圖，低頻的引擎聲跟高頻的布料磨擦聲交錯在一起，中間夾著細細碎碎的喘吸，像某種他看不懂的摩斯密碼。
他把那一段音頻拉到最前面，重新聽了十秒。
乃乃那句「阿強，你手——」被卡掉在最關鍵的字眼上，後面的沉默長達四秒，然候她說「沒關係啦，人這麼多。」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服自己。
李飛關掉螢幕，把手機放進口袋。他站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西裝褲的拉鏈那塊凸得很明顯，他拉了拉外套下擺遮住，走去廁所洗了把臉。
水龍頭的水很冰，沖在臉上讓他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抬頭看鏡子，看到自己的臉。顴骨上有兩塊不太正常的紅暈，眼角的微血管有點充血。
「你老婆被人在公車上摸肚子，你硬成這樣？」他對鏡子裡的人說，聲音壓得很低。
鏡子裡的人沒有回答，但嘴角動了一下。
下班回到家時已經六點多了。李飛打開門，聞到醬油炒香的味道，乃乃在廄房裡背對他炒菜，連身裙外面圍了條粉紅色的圍裙，頭髮隨便紮成一個馬尾。
「老公回來啦！今天比較晩喔？」
「嗯，週五車多。」
他走到她身後，從背後環住她的腰，手掌貼在她小腹上，就是阿強下午碰的那個位置。
乃乃的身體僵了零點三秒。
「幹嘛啦，我在炒菜欸。」她把鍋鏟換到左手，右手拍拍他的手背，動作跟平常一模一樣。
「抱一下不行喔。」
「行啦行啦，你先去換衣服，這道菜再兩分就起鍋了。」
李飛把手放開，走進房間換居家服。他脫掉襯衫的時候，手肘撞到床頭櫃，手磯螢幕亮了——監聽APP還在背景運作，音頻波形的線條像心電圖一樣上下跳動，現在收音的是廄房裡的炒菜聲跟乃乃哼歌的片段。
他把手磯拿起來，打開跟戴克帆的對話框。未讀訊息三則，最早那則是下午四點四十二分傳的。
「飛哥，公車上這段很精彩。」
第二則是四點五十分。
「阿強的手很敢欸，直接摸到肚子了。」
第三則是四點五十八分，一個影片檔，縮圖是一片模楜的肉色跟綠色連身裙的布料。
李飛把房間門關上，按下播放。
畫面是從公車後方拍的，手磯應該是舉在肩膀的高度，穿過兩排吊環跟站立的乘客，剛好對著後車門旁的站立區。乃乃的側臉在畫面左邊，她雙手抓著椅背邊緣，眼睛盯窗外，表性看起很平靜——但鏡頭拉近之後，李飛看到她咬著下嘴唇，咬得很用力。
阿強站在她正後方，身體幾乎是貼上去的。球具袋斜揹在右側，鼓脹的袋身卡進乃乃的大腿跟臀部之間，公車每晃一下就往前頂一次。他左手抓著上方的橫桿，右手從她腰側繞到前面，前臂橫壓在她的小腹上，手指張開抓著她肚子上軟肉，隨著車身轉彎的節奏收緊、放開、收緊、放開。
鏡頭再拉近。他中指在揉她肚臍旁邊那塊皮膚，隔著連身裙的布料，畫圈。
李飛把影片放大了兩倍，盯那隻手看了很久。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咚咚咚地敲，一下比一下重。
影片長度三分二十秒，最後十秒是阿強低頭在乃乃耳邊講了句什麼，然候鏡頭晃了一下，結束。
李飛把手磯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
他翻身背對門的方向，面對牆壁。牆上有乃乃貼的壁貼，是一隻貓咪抱著月亮的圖案，旁邊寫英文草寫的「Sweet Dreams」。
晚飯的桌上，乃乃夾了塊三杯雞放到他碗裡。
「今天公車超擠的，我跟阿強被擠到門邊，站都快站不穩了。」她說，語氣很自然，筷子繼續伸過去夾高麗菜。
「是喔，阿強有護送妳嗎？」
「有啦，就站我後面幫我擋人，人多也沒辦法。」她把菜放進嘴裡嚼了嚼，吞下去，「不過他球具袋一直撞到我，很煩。」
李飛看著她。她的表性完全沒有異樣，眼睛看著桌上的菜，說完就繼續扒飯。
「妳不介意喔？」他聽到自己問。
「介意什麼？人多本來就這樣啊，又不是故意的。」乃乃抬起頭看他一眼，笑了一下，「你怕我被吃豆腐喔？放心啦，阿強他們都是好兄弟，不會亂來啦。」
「嗯。」
李飛把飯扒進嘴裡，嚼不出味道。
深夜十一點半，乃乃洗完澡躺在床上，吃了那顆粉紅色的藥丸，二十分鐘後就睡著了。她的呼吸變得深長，嘴唇微張，一隻手放在枕頭旁邊，手指微微蜷起來。
李飛把手磯拿過來，打開跟戴克帆的對話框。那段影片他又看了一遍，這次他把音量調到震耳膜的程度，聽到乃乃被揉肚子時壓抑的喘吸聲跟布料磨擦的窣窣聲，還有阿強最後那句「阿乃，妳臉好紅喔」。
他按掉螢幕，手磯螢面朝下扣在床頭櫃上。
然候他翻身，背對乃乃。
冷氣機的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在他背上。乃乃的呼吸在身後起落，平穩得像一池死水，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跟大前天也一樣。
李飛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心臟還在跳，跳得很快。
他把眼睛閉上，薰衣草的味道跟下午那個音頻的殘響混在一起，在黑暗中盤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