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沈亦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裡還拉著窗簾,只有邊緣透進來一線薄薄的灰藍色的光。
昨晚從星耀回來之後,顧辰讓他先洗澡,自己在書房處理了幾通電話。沈亦吹完頭髮走進臥室的時候,顧辰已經靠在床頭看文件了,見他出來就把文件往床頭櫃上一放,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沈亦躺下去,顧辰把他攬過來,讓他的頭枕在自己胸口,沒做什麼,就只是摟著。兩個人都累了一整天,沒說幾句話就睡著了。
他翻了個身,手腕蹭過枕頭套的棉質布料,沒有任何刺痛。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前天晚上顧辰幫他上的藥已經完全吸收,腕骨內側只剩一點淺淺的粉色,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前天在辦公室裡被絲巾綁縛的痕跡,現在幾乎退盡了。
顧辰還在睡,側躺著,一隻手搭在他腰上,呼吸平穩。
沈亦盯著顧辰的睫毛看了幾秒,忍不住伸手,用指尖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顧辰的睫毛動了動,沒睜眼,但搭在他腰上的手收緊了一點,把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醒了?」顧辰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沉,眼睛還是閉著的。
「嗯。」沈亦用女聲應,聲音很輕。「你怎麼知道我醒了。」
「你碰我睫毛。」
「我以為你睡著了。」
「睡著也感覺得到。」顧辰終於睜開眼睛,低頭看他,嘴角微微往上彎。「你每次偷看我,我都知道。」
沈亦臉頰有點熱,把臉往顧辰胸口埋了埋。「我才沒有偷看。」
「有,你從第一天住進來就在偷看。」顧辰的聲音從胸腔傳過來,悶悶的,帶著一點笑意。「早上偷看我睡覺,吃飯偷看我夾菜,開會偷看我講話。你以為我不知道?」
沈亦抬起頭瞪他,但那雙眼睛剛睡醒還有點水霧,瞪起來完全沒有殺傷力。「那你不早說。」
「說了你就會光明正大看,」顧辰把他額前的頭髮撥開,「那樣更好。」
沈亦被他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乾脆從他懷裡掙脫,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時候,腳踝上那條銀鍊跟著晃了一下,細碎的銀光在晨光裡閃了閃。
他從椅背上拿起顧辰昨晚幫他掛好的睡袍披上,走進浴室。
洗手臺上方的鏡燈被他按亮。鏡子裡的人穿著珍珠白睡袍,鎖骨上還有幾處淡粉色的吻痕——前天在辦公室裡顧辰吮出來的,現在顏色退了一點,變成淺淺的櫻花色。鎖骨以下被布料遮住了,但他知道下面的痕跡更多。
他把睡袍脫掉,讓它落在腳邊。
鏡子裡的身體——他現在願意用「身體」而不是「那具身體」來想這件事了。肩膀還是寬了一點,但鎖骨下面的弧度已經把那份寬感吃掉大半。腰線從肋骨下方往內收,再往外彎出骨盆的弧度。胸部的形狀在鏡子裡是完整的C罩杯,乳尖因為接觸到清晨涼涼的空氣而微微立起來。
他沒有移開視線。
以前照鏡子都是任務——檢查哪裡還像個男的、哪裡還不夠、哪裡又出錯了。現在他站在鏡子前面,只是看著。像看一個認識很久、終於叫得出名字的人。
他轉身,從衣櫃裡拿出那件藕粉色連身裙。吊牌前天才剛拆,掛在衣櫃最外側,跟另一件淺薄荷綠的並排。他把裙子從衣架上取下來,布料軟軟地滑過指縫,是那種很薄的針織料,春天穿剛好。
換好之後他在鏡子前面轉了半圈。裙襬在膝蓋上方三公分的位置,轉的時候輕輕揚起來,落回去的時候貼在大腿前側。藕粉色把他皮膚的冷白調襯得更柔和,鎖骨下方的紅痕剛好被領口遮住一半、露出一半。
他對著鏡子,嘴唇動了兩下,找到那個發聲位置——現在不需要用手指去壓後頸來定位了,喉嚨知道該把聲音擺在哪裡。
「早安,老公。」他說,女聲很輕,像在試一句剛學會的臺詞。
鏡子裡的人笑了一下,眼眶卻有點熱。
「早安。」
沈亦嚇了一跳,從鏡子裡看見顧辰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浴室門口,身上還穿著睡覺那件深灰色的棉T恤,肩線歪了一邊,頭髮亂糟糟的。
「你、你什麼時候——」
「你脫睡袍的時候。」顧辰走進來,從背後環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頭頂上,兩個人一起看著鏡子。「很好看,這件。」
沈亦把手放在顧辰環在他腰上的手臂上,拇指蹭了蹭棉T恤的袖口。「你前天說後天到,結果昨天就到了。」
「我打電話催的。」
「你為什麼催?」
顧辰在鏡子裡看著他,嘴角微微往上彎了一下。「因為想看。想看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從你第一次穿裙子那天開始。」顧辰說,語氣很平常,像在講一件他早就決定好的事。「那天你穿灰藍色那件從房間走出來,站在走廊上不敢動,我就想看你穿粉色。」
沈亦愣住。那是好多天以前的事了,他那時候還不敢在別人面前穿裙子,站在走廊上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原來顧辰那時候就記住了。
「你那時候不說。」
「說了你就會緊張,緊張就不穿了。」顧辰在鏡子裡看著他,眼神很篤定。「我等你準備好。」
沈亦覺得鼻子有點酸,連忙把視線移回鏡子裡兩個人疊在一起的畫面上。顧辰比他高一個頭,站直的時候可以把他整個人包住,現在彎著腰把下巴抵在他頭頂上,看起來像一隻很大的動物在圈自己的地盤。
「今天有件事要跟你說。」顧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剛睡醒的低沉。
「什麼事?」
「今天下午星耀有月度股東聚會,頂樓宴會廳,二十幾個人,高層跟合作夥伴都在。」
沈亦在鏡子裡的表情變了一點,不明顯,但顧辰看到了。他的手心開始出汗。他知道星耀的股東是什麼等級的人物,也知道那種場合不是普通的公司聚餐。二十幾個高層,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心裡那句「他憑什麼站在顧辰旁邊」。
「我會帶你出席,以秘書的身分。」顧辰把環在他腰上的手收緊了一點。「你不用做什麼,跟在我旁邊就好。倒茶有人倒,記錄有人記,你的工作就是站在我旁邊。」
沈亦低下頭看自己的腳尖,那條銀鍊在踝骨上閃了一下。
顧辰把他轉過來,面對面,一手勾起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看著我。」
沈亦對上他的視線。顧辰的表情沒有特別溫柔,也沒有特別嚴肅,就是那種他已經很熟悉的表情——顧辰在交代事情的時候就是這樣,語氣平穩,像在講一件已經決定好、不需要討論的事。但他捏著沈亦下巴的力道比平常重一點,像是要確定他在聽。
「你現在的聲音很好聽,你的樣子很好看,」顧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站在我旁邊,誰都沒有資格多看你一眼。如果有,我會處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右手從沈亦下巴移到他後頸,拇指按在那個凹陷的位置,力道比平常重,像是刻意要讓沈亦感覺到那個地方被壓住的觸感。
沈亦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我跟你去。」
「不緊張?」
「緊張。」他說實話,然後看著顧辰的眼睛,又補了一句,「但我想讓所有人知道,我是你的秘書。」
「不只是秘書。」顧辰說,聲音壓得很低。
「我知道。」沈亦說,聲音也壓得很低,像是在交換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顧辰看了他兩秒,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放開他,轉身走向衣櫃。「我先換衣服,等一下幫你熱紅棗茶。」
「顧辰。」
「嗯?」
沈亦站在浴室門口,藕粉色的裙襬還在他膝蓋上微微晃。「謝謝。」
顧辰回頭看他一眼。「謝什麼?」
「謝謝你等我準備好。」
顧辰沒說什麼,走回來,又在他頭頂上親了一下。這次親得比較用力,嘴唇壓在他的頭髮上,停了好幾秒才放開。
「去把拖鞋穿上,」他說,語氣又變回平常那種交代事情的調子,「腳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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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四十分,星耀俱樂部頂樓宴會廳。
沈亦跟在顧辰身後走進去的瞬間,幾道目光同時掃過來。他今天穿的是顧辰幫他挑的藕粉色連身裙,外面加了一件米白色西裝外套,領口別了一枚很小的珍珠胸針。腳上是裸色低跟鞋,走路的時候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響。
宴會廳比他想像中還大。長方形的桌子排成馬蹄形,中間留了一塊空地,水晶吊燈的光打在淺金色的桌布上,每個座位前面都擺著名牌。落地窗外面是整片城市的天際線,下午的陽光從西邊斜進來,把半個宴會廳染成淺橘色。
已經到了十幾個人,三三兩兩站著聊天,手上有高腳杯。沈亦跟在顧辰身後走進去的時候,有幾道目光掃過來,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但移開的速度不夠快,他還是捕捉到了那些目光裡的意思:好奇、打量,還有幾道帶著隱約的玩味。
顧辰一進門,就有三個人同時走過來打招呼。一個是星耀的財務長,一個是合作夥伴那邊的副總,另一個沈亦不認識,從名片夾的厚度判斷應該是某個投資方的代表。
「顧總,好久不見——這位是?」投資方代表先開了口,目光在沈亦身上轉了一圈,從臉到胸口到腰,最後停在裙襬的位置,明顯超過了禮貌的秒數。
「我的秘書,姓沈。」顧辰語氣很平常,但他在說「我的」兩個字的時候,語速比前面慢了半拍。
「沈秘書,幸會。」那人伸出手,沈亦跟他握了一下,指尖有點涼,但語氣很穩。
「您好。」
女聲。對方挑了挑眉——這個動作做得非常明顯,不只是細微的抽動,而是整條眉毛往上抬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出乎意料的東西。他的視線又往沈亦鎖骨上的紅痕掃了一眼,那幾處吻痕被領口遮了一半,但站得近還是看得到。
「聲音很好聽啊,沈秘書。」那人笑著說,語氣聽起來像稱讚,但笑的方式讓沈亦後頸微微發緊。「顧總眼光果然——」
「先入座吧。」顧辰打斷他,聲音不重,但語氣裡的冷意像刀片一樣劃過去。他把手輕放在沈亦後腰,五指微微使勁,不是那種禮貌性的虛扶,而是真的握住了一部分腰側,把沈亦往自己身邊帶了半步,完全沒給對方繼續問話的空間。
入座的時候,顧辰幫沈亦拉開椅子。不是那種紳士禮儀式的拉椅子——那太客氣了——而是直接抽開椅子,等沈亦站定位,再把椅子往前推一點,流暢得像做過一百次。
沈亦坐下來,把檔案夾放在桌面上,打開第一頁。第一頁是空白的,他拿筆在上面寫了日期。
陳主管從桌子另一端繞過來,笑臉盈盈地端著一壺茶,先給投資方代表倒了,然後走到沈亦旁邊,一邊倒茶一邊說:「各位,這是顧總的秘書,沈秘書,往後有任何行程上的事都可以先找他——」
「他是我的人。」顧辰打斷陳主管,聲音不大,但整桌人都聽到了。他把茶杯往桌上輕輕一放,瓷杯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往後任何事,都先問過我。」
陳主管倒茶的手頓了半秒,立刻恢復正常,笑著點頭說「當然當然」,把沈亦的茶杯添滿了八分。
全桌安靜了大概兩秒。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而是一種重新計算的沉默——每個人都在重新估量坐在顧辰旁邊那個穿藕粉色裙子的秘書,掂著他在顧辰心裡到底佔了多重。
沈亦握著筆的手在檔案夾上頓了一下。他感覺得到全桌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像好幾盞聚光燈同時打過來,後背開始微微出汗。
他沒低頭。他把背挺直,肩胛收攏,像顧辰教他的那樣,然後轉頭看了顧辰一眼。
顧辰也在看他,嘴角有一點很淡很淡的笑意。他伸手,在桌布下面握了一下沈亦放在腿上的左手,拇指在他掌心壓了一下,然後放開。一個很短的動作,沒人看到,但沈亦感覺自己的心跳從那個被壓過的地方開始慢慢穩下來。
「顧總,這位沈秘書跟了你多久了?」坐在斜對角的一個女人開口,四十歲左右,妝容精緻,是合作方那邊的行銷總監。她的語氣比投資方代表客氣多了,但眼睛裡的好奇一樣濃。
「一陣子了。」顧辰說,不鹹不淡。
「一陣子是多久?」行銷總監追問,笑著,像在聊家常。
「夠久。」顧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擺明瞭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
沈亦忽然開口了。「顧總,這份資料你要不要先過目?」他把檔案夾裡那三張紙抽出來遞過去,聲音不大不小,女聲穩穩地從喉嚨出來,像是這個動作他已經做過很多次。
顧辰接過去,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點笑意變深了一點。「好,我等一下看。」
沈亦知道他做對了。他不是只會坐在那裡被打量,他也可以幫顧辰擋掉不想聊的話題。這個認知讓他的背挺得更直了一點。
聚會進行了一個半小時。沈亦全程沒說什麼多餘的話,但他的女聲在需要的時候會準時出現——「好的,我記下來了」「顧總,這份資料在這裡」「謝謝,我自己來就好」——每一次開口都不需要刻意去找發聲位置,聲音就穩穩地從那個對的地方出來。
第四十分鐘的時候,對面那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開始盯著他看。
那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髮際線有點高,西裝料子很好但穿在他身上繃得太緊。從聚會開始他就沒怎麼說話,但一直在觀察。他的目光在沈亦臉上停留了超過三秒——不是那種掃過去的看,是盯著看的看,視線從沈亦的眼睛移到嘴唇,又從嘴唇移到鎖骨上那幾處若隱若現的紅痕,然後停在那裡。
沈亦感覺到了。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顧辰也感覺到了。
「藍西裝那位是誰?」顧辰側頭,低聲問旁邊的財務長。
「恆通的劉董,去年跟我們有過一筆小合作。」
顧辰沒說什麼。他把右手從桌上移開,搭到沈亦椅背上。那隻是一個很小的動作——手指沒有碰到沈亦的肩膀,只是搭在椅背的頂端,指尖微微懸空——但從對面看過來,那隻手就像一道柵欄,把沈亦整個人的範圍都圈進去了。
藍西裝男人的視線像被什麼東西刺到一樣,瞬間彈開,低下頭去喝自己的茶,之後再也沒看過來。
但顧辰沒有把手收回來。
他把椅子往沈亦那邊挪了兩公分,然後那隻搭在椅背上的手落下來,直接放到了沈亦的後頸上。拇指壓在那個凹陷的位置,其餘四指沿著沈亦的脖子側面輕輕收攏——不是掐,是握住,像握杯子那樣,力道不大,但足以讓沈亦感覺到那隻手掌的溫度和他指腹上薄薄的繭。
沈亦的呼吸頓了半拍。
顧辰就這樣握著他的後頸,繼續跟財務長講下一季的場地擴編計畫,語氣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他的拇指在沈亦後頸凹陷處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著,那個地方是沈亦最敏感的發聲位置,也是顧辰每次親吻的固定位置。
全桌的人都看到了。沒有人說話,但好幾個人端茶杯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所以三樓的包廂數要從六間擴到九間,」顧辰一邊說,一邊用拇指在沈亦後頸上又蹭了一下,「預算表明天給我。」
「好的顧總。」財務長回答,視線非常刻意地只看著顧辰的臉。
沈亦端著茶杯喝了一口紅棗茶,用杯緣遮住自己微微發紅的臉頰。他能感覺到顧辰拇指上的薄繭刮過他後頸皮膚的觸感,那一小塊皮膚像被通了微弱的電流,酥麻感沿著脊椎往下竄,竄到後腰的時候變成一股溫熱的脹感。
他夾緊了腿。
這個動作完全是身體自己的反應,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大腿內側已經貼在一起了。裙襬下面的布料有一點點潮——不是很多,但足夠讓他感覺到那一小塊濕掉的棉質貼在皮膚上的涼意。
顧辰的拇指又蹭了一下。這次力道比剛才重一點,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沈亦咬住下唇內側,把背挺得更直,不讓任何人看出異樣。但他知道顧辰知道——顧辰的拇指在那一瞬間停頓了零點幾秒,然後繼續蹭,節奏比剛才慢了一點,刻意得像在測試什麼。
「沈秘書,」顧辰忽然轉頭看他,手還握在他後頸上,「幫我把合約條款那頁翻出來。」
「好。」沈亦說,女聲穩穩地出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個「好」字的尾音有一點點顫。
他低頭翻檔案夾,顧辰的手終於從他後頸上移開。那一小塊皮膚忽然暴露在空氣裡,涼涼的,像是少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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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在四點二十分結束。人一個一個離開,陳主管在門口送客,笑聲和腳步聲漸漸往電梯間移過去。那個藍西裝的劉董走得特別快,幾乎是最早離開的那一批。
最後只剩下服務生收拾桌上的杯盤,刀叉碰撞的聲音細細碎碎的。
顧辰沒有急著走。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空蕩蕩的宴會廳,西裝外套被他脫掉掛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
沈亦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隔了半步。
外面是下午四點半的城市,陽光已經從橘色變成金黃色,把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燒成一片一片的亮片。
「你剛才是故意的。」沈亦說,語氣不是質問,是平靜的陳述。
顧辰轉過來看他,嘴角彎了一下。「哪個部分?」
「握我後頸。」
「嗯,故意的。」顧辰承認得完全沒有猶豫。「他看你超過三秒了。」
「所以你就在所有人面前——」
「對。」顧辰打斷他,往前走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忽然縮短到只有一個拳頭。沈亦本能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後背碰到落地窗的玻璃,涼意透過裙子的薄布料滲進來。
「我在所有人面前,」顧辰一手撐在玻璃上,另一手又放回沈亦的後頸,把他往前帶了一點,「讓整間屋子的人知道,這個位置只有我能碰。」
他的拇指壓在那個凹陷處,這次沒有蹭,只是穩穩地壓著,力道比剛才重。
「你有意見嗎?」顧辰低頭看他,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沈亦可以數他的睫毛。
「……沒有。」沈亦說,聲音比平常輕。
「沒有什麼?」
「沒有意見。」沈亦嚥了一下口水,「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我喜歡你碰我。」
顧辰看著他,瞳孔在夕陽的光裡變成很深的琥珀色。他低頭,在沈亦後頸凹陷處親了一下——不是那種輕輕的吻,是嘴唇壓上去,微微張開,舌尖在那個位置點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沈亦抓緊了顧辰的襯衫前襟,腿差點軟掉。
「這才是故意的,」顧辰在他耳邊說,聲音壓得很低,氣音擦過他的耳廓,「剛才在桌上只是打招呼。」
沈亦把臉埋進顧辰胸口,覺得自己從臉頰一路紅到鎖骨以下。裙襬下面的濕意又明顯了一點,他夾緊腿,但顧辰的大腿剛好卡在他兩腿之間,讓他夾不住。
「回、回家了。」他說,聲音悶在顧辰的襯衫布料裡。
顧辰笑了一聲——很低很短的笑,從胸腔傳到沈亦貼在他胸口的臉頰上。他退開半步,握住沈亦的手。
不是十指緊扣,是把他的手指連同掌心一起包在自己手裡,拇指壓在他腕骨內側那條淺淺的粉色痕跡上,輕輕地蹭過去。
「從今天起,整個星耀都知道你是誰了。」顧辰說,語氣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夕陽鍍了一層金。
沈亦低頭看他們握在一起的手。顧辰的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指節分明,手掌很暖。
他點頭,然後把手指彎起來,回握住顧辰的手。「他們知道我是誰?」
「我的人。」顧辰說,「我顧辰的人。往後任何人想看你一眼,都要先掂掂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格。」
沈亦忽然笑了,眼眶卻有點熱。「那你剛才還跟財務長講預算表,一邊講一邊弄我後頸。」
「工作跟宣示主權不衝突。」顧辰說這話的時候表情一本正經,但眼睛裡有笑意。
「你這個人真的很——」
「很怎樣?」
「很過分。」沈亦說,但握著他的手更緊了一點。
顧辰沒再說什麼,牽著他往門口走。經過收拾杯盤的服務生旁邊時,那個年輕的男生視線低垂,只敢盯著桌布看,耳朵尖是紅的。
沈亦用另一隻手把檔案夾抱在胸前,跟著顧辰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顧辰忽然把他拉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頭頂上,就像今天早上一樣。
「你今天做得很好。」顧辰說,聲音在電梯的密閉空間裡聽起來特別近,「從頭到尾,每一個字、每一個動作都很好。」
「我什麼都沒做。」
「你站在我旁邊,讓所有人看到你,就是做了最重要的事。」顧辰收緊手臂,「我跟你說過,我要的不是一個躲在後面的秘書。」
沈亦把手覆在顧辰環在他腰上的手臂上。「我知道。」
「知道就好。」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顧辰放開他,但手還是牽著。穿過大廳的時候,前臺小姐站起來打招呼,沈亦對她點了一下頭,用女聲說「辛苦了」。
前臺小姐愣了一拍才回「您也辛苦了」,目光忍不住追著他們兩個交握的手看了好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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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的車上,沈亦靠著顧辰的肩膀,手裡還捏著那杯從宴會廳帶出來的紅棗茶。茶已經涼了,保溫杯的杯壁從溫熱變成室溫,但他沒放手。
車子開過一條又一條街,路燈還沒亮,天色是那種介於傍晚和夜晚之間的深藍色。顧辰的司機把車開得很穩,後座跟駕駛座之間的隔板升起來了,把前面的聲音完全隔開。
沈亦本來只是想閉一下眼睛。但顧辰的肩膀很暖,車廂裡有淡淡的皮革味和顧辰襯衫上的洗衣精味道,混合在一起變成一股讓他很安心的氣味。
「睏了?」顧辰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
「一點點。」沈亦說,眼睛已經閉上了。
「睡一下,到家我叫你。」
「嗯。」沈亦往他肩膀裡又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角度。
他的呼吸越來越慢,最後靠著顧辰的肩膀睡著了。
手裡的保溫杯滑了一下,顧辰伸手接住,把它放到車門邊的置物槽裡。然後他把沈亦額前的頭髮撥開,讓他的臉貼在自己肩膀上更舒服的位置。沈亦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嘴唇,像在說什麼,但沒發出聲音。
顧辰低頭看著他,用拇指很輕很輕地擦過他的下唇。沈亦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點,在睡夢中下意識地含住了他的拇指指尖,含得很淺,只有一點點的溫熱和濕潤。
顧辰沒有把手指抽出來。他就這樣讓他含著,另一手攬住他的肩膀,讓他靠得更穩。
車窗外,城市的燈開始一盞一盞亮起來。
沈亦睡得很沉,嘴角有一點點弧度,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他腳踝上的銀鍊隨著車子的輕微晃動微微閃著光,細細的銀色貼在踝骨上,像一道很淡很淡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