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醒來的時候,手腕上的紅痕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
他側躺在床的右側,棉被裹到下巴,指尖摸上左手腕內側,只碰到一層殘留的藥膏,滑滑的,涼涼的,帶著一股很淡的薄荷味。昨晚那圈被領巾勒出的淺紅,已經被顧辰一圈一圈塗上去的藥膏撫平了。他動了動手腕,不痛,只是骨節的地方還有一點痠軟,像身體還記得被綁住的感覺。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還沒全亮。顧辰的手臂從背後環過來,擱在他腰側,掌心貼著他睡裙底下的小腹,溫溫的,沒有施力,只是放著。沈亦沒有動,他聽著顧辰均勻的呼吸聲,感覺那隻手掌隨著每一次吐氣微微起伏。
他舔了舔嘴唇。唇齒間還留著昨夜紅豆湯的味道——不是甜膩的那種,是陳皮和紅豆一起熬出來的回甘,淡淡的,像在舌根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糖霜。顧辰昨晚端到他床邊的那碗紅豆湯,他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是顧辰接過去喝掉的。他記得顧辰喝的時候看著他,眼神跟簽約那天一樣,像在看一件終於到手、誰都不準碰的東西。
「醒了?」顧辰的聲音從腦後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
「嗯。」沈亦用女聲回答。那個聲音從後頸根部的凹陷處出來,穿過喉嚨,落在舌尖上,已經不需要刻意去想發聲位置了。五個月,四十五分鐘的每日練聲,現在這個聲音就是他的聲音。
顧辰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把他往自己懷裡帶。沈亦的背貼上他的胸膛,隔著兩層睡衣,他能感覺到顧辰心跳的頻率,比自己的慢,穩穩的,像節拍器。
「手腕還痛嗎?」
「不痛了,藥膏很有效。」
顧辰鬆開手,坐起身。棉被從他身上滑下來,露出他穿灰色棉質睡衣的上半身。他側過頭看了沈亦一眼,伸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開,指腹在他太陽穴附近輕輕按了兩下,像在確認什麼。
「起來吧,今天要去星耀。」顧辰說。
沈亦點點頭,掀開棉被下床。他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睡裙的下擺落到膝蓋上方。他走到浴室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床上——棉被亂成一團,兩個枕頭都有睡過的凹陷,床頭柱上已經沒有領巾了。他收回視線,推開浴室的門。
洗漱的時候他沒開大燈,只留了鏡前燈。鏡子裡的那張臉,他現在可以看很久。眉毛修過了,細細的,帶一點弧度;睫毛沒有夾,但天生就翹;嘴唇的顏色是淡粉的,下唇比上唇厚一點點。他把睡裙脫掉,露出鎖骨下方幾處淡紫色的吻痕。是昨晚顧辰留下的。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處,不痛,只是皮膚底下有一點點瘀,像被花瓣壓過。
他現在的身體,他已經不那麼討厭了。胸部發育到C罩杯,腰圍比五個月前又窄了兩公分,陰莖因為雌激素和抑制雄性激素的雙重作用,縮到連從前的一半都不到,軟軟地垂在那裡,顏色很淺。他穿內褲的時候會把它往後撥,用棉墊壓住,這樣穿上裙子就什麼都看不出來。
洗完臉,他擦乾手,從鏡櫃裡拿出那瓶顧辰買給他的臉部乳液,按兩下,在掌心搓開,從額頭開始,由內往外推。周姐教的手法他練了快三個月,現在已經很熟練了。化妝水、精華液、乳液、防曬,四道步驟,他一道都不會漏。
走出浴室的時候,廚房那邊已經飄來紅棗枸杞茶的香氣。
顧辰站在流理檯前,瓦斯爐上的小鍋子咕嚕咕嚕地滾著。他已經換好衣服了,白襯衫、鐵灰色西裝褲,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前臂。他聽見沈亦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桌上那杯是你的,先喝掉。」
餐桌上放著一杯深琥珀色的紅棗枸杞茶,杯壁燙手,旁邊還有一碟切好的蘋果。沈亦坐下來,雙手捧著杯子,吹了兩口,小口小口地喝。紅棗的甜和枸杞的微酸混在一起,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喝了半杯,放下杯子,拿起叉子叉了一塊蘋果。蘋果是顧辰削的,切成兔子形狀,兩隻耳朵翹翹的。
顧辰端著自己的咖啡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他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從餐桌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米白色的紙盒,推到沈亦面前。
「打開看看。」
沈亦放下叉子,拆開紙盒上的緞帶。盒子裡是一套淺杏色的裙裝,疊得整整齊齊——一件圓領短外套,一件同色無袖襯裙,還有一條A字及膝裙。布料摸起來是薄的毛呢,軟但是有挺度,內裡是絲質的,滑滑的,光澤很低。裙子下面還壓著一雙膚色絲襪和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針。
「秘書套裝,」顧辰說,語氣很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今天第一天上班,穿正式一點。尺寸照上次量的數據改過了,你試試。」
沈亦把襯裙拿起來,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領口是圓的,不會露出鎖骨上的痕跡,肩線剛好對齊他的肩膀。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抱著盒子走進臥室。
他脫掉睡裙,先穿上絲襪。絲襪很薄,捲成兩圈套上腳尖,慢慢往上拉,拉到腰的時候,他用手掌順著大腿外側撫平,確定沒有歪。然後是無袖襯裙,他從頭上套下去,裙擺落到臀下,絲質內裡貼在絲襪上,涼涼的。襯裙的背後有一排小小的鈕扣,從腰際一路扣到後頸下方。他反手去摸,扣到第三顆的時候,指尖滑掉了。
「扣不上?」顧辰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
沈亦轉頭看他,手還彆在背後。顧辰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輕輕撥開,自己接上那排鈕扣。他的指腹從沈亦的腰側開始,一顆一顆往上扣,動作不快,每扣一顆,指尖都會在扣子上停一下,像在確認有沒有扣緊。扣到後頸下方那一顆的時候,他的指背順勢滑過沈亦後頸根部那個凹陷處——就是那個發聲的位置,也是他常常親吻的位置。
「今天狀態怎麼樣?」顧辰問。
「很好。」沈亦回答,聲音穩定。
顧辰的手指在他後頸上多停了兩秒,然後放開。「外面那件自己穿。早餐要涼了。」
沈亦穿上短外套,把珍珠耳針別上耳垂,最後套上裙子。裙子的腰線剛好卡在他的髖骨上方,A字裙擺順著大腿的弧度往外微微展開,落在膝蓋上方三指寬的位置。他站在穿衣鏡前轉了半圈,看見裙子後面的拉鍊是隱藏的,從腰側拉上去,完全看不出痕跡。
他走出臥室的時候,顧辰已經把早餐擺好了——兩碗小米粥,一碟醬菜,兩顆水煮蛋,還有一小碟燙青菜。顧辰抬頭看他,目光從他的臉往下掃到裙擺,再回到他的眼睛。
「很好看。」顧辰說。就三個字,語氣跟說「桌上那杯是你的」差不多,但他的眼睛不是這麼說的。沈亦看得出來。
他坐下來吃飯。小米粥煮得很稠,米粒都熬開了,入口綿綿的。他吃了半碗,把水煮蛋的蛋白剝下來吃掉,蛋黃留著,顧辰會幫他吃。這套早餐的分量和內容,都是顧辰照著營養師給的那份一月餐單安排的。
「今天的行程記得嗎?」顧辰問。
「九點到星耀,十點行政會議,十一點半跟品牌方通話,下午兩點簽約文件送到,三點體態課,」沈亦複述了一遍,女聲咬字清楚,節奏平穩,像在唸一份正式的行程表,「體態課今天開始加入步態訓練,周姐會在三點十分到。」
顧辰點頭。「會議你不用進去,在門口秘書桌待著就好。下午的簽約文件,你先按我昨晚標的順序分類,放在我桌上。」
「好。」
沈亦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湯匙。他的心跳比平常快一點,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胸口有一根弦被拉緊了,不痛,但能清楚感覺到它在震。星耀。他要去星耀了。不是以陪玩的身分,不是以簽約藝人的身分,是以顧辰的貼身秘書的身分。他要坐在顧辰的辦公室門口,接電話、分類文件、安排行程,穿著顧辰為他準備的淺杏色套裝,用顧辰教他的女聲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根弦穩住。
吃完早餐,顧辰洗了碗,沈亦把餐桌擦乾淨。出門前顧辰從鞋櫃裡拿出一雙裸色低跟鞋,放在沈亦腳邊。鞋跟只有三公分,圓頭的,鞋面上有一條細細的踝帶。
「穿這雙。今天會走不少路,先從低的開始習慣。」
沈亦坐下來扣上踝帶,站起來走了兩步。鞋跟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叩叩聲,不高,但重心跟平底鞋完全不一樣。他扶著鞋櫃站穩,走了幾步,顧辰伸手扶住他的手肘,沒有用力,只是虛虛地託著。
「重心放腳掌心,不要往後仰。」
沈亦調整了一下,再走幾步,穩了。顧辰放開手,拿起車鑰匙。
車子開出地下車庫的時候,沈亦從車窗看見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很厚,但沒有要下雨的樣子。他把裙子拉平,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圓圓的,乾乾淨淨,上面沒有擦任何指甲油。
顧辰的車開進星耀總部的地下停車場,停在專屬車位上。他們搭電梯上樓,但電梯沒有停在六樓——顧辰按的是三樓。
「三樓是行政區,」顧辰在電梯門打開前說,「以後你大部分時間會待在這裡。」
電梯門打開,沈亦看見一條走廊,地板是淺灰色的拋光水泥,牆壁是白色的,日光燈很亮。走廊盡頭是一整面的玻璃隔間,裡面是開放式的辦公區,有十幾張桌子,幾個職員已經到了,有的在看電腦,有的在講電話。
顧辰走出電梯,沈亦跟在他身後半步。他們的腳步聲交錯——顧辰的皮鞋聲很沉,沈亦的低跟鞋叩叩叩的,節奏比較快,像跟在他身後的心跳。
走進辦公區的時候,幾個職員抬起頭。他們看見顧辰,點了一下頭說「顧總早」,然後目光就落到他身後的沈亦身上。那些目光不是惡意的,但帶著明顯的好奇——這個穿淺杏色裙裝的女生是誰?為什麼跟在顧總後面?她的聲音會是什麼樣的?
顧辰沒有停下來介紹,他直接走到辦公區中央,轉過身,面對在場的五六個職員。
「各位注意一下。」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辦公區瞬間安靜下來。電腦鍵盤的聲音停了,電話被按了靜音,所有人都轉過來看他。
「這位是沈亦,從今天開始擔任我的貼身秘書。」顧辰說,語氣跟宣佈簽約條件時一模一樣,平靜,篤定,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他的座位在我辦公室門口的秘書桌。往後所有需要我過目的文件、電話、訪客,都先經過他那裡。」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職員的臉。
「還有,跟他有關的任何事,一律先向我報備。不管是問他問題、找他講話、還是轉交任何東西給他都一樣。」
辦公區裡沒有人說話。一個坐在角落的女職員點了頭,另一個穿藍襯衫的男生低聲說了一句「知道了,顧總」。
顧辰轉頭看向前臺的方向。前臺小姐站在櫃檯後面,看起來大概二十三四歲,穿著深藍色制服,手裡還握著一支筆。她剛才多看了沈亦兩眼,現在被顧辰盯著,表情有點僵。
「你,」顧辰揚了揚下巴,「以後稱呼他沈秘書。有任何訪客要找他,先打內線給我。」
「是,顧總。」前臺小姐連忙點頭。
沈亦站在顧辰身旁,雙手交握在裙子前面,背脊挺直,肩胛骨收攏——這是體態課練了三個月的成果。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臉上看不出來。他感覺到那些職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這次不再只是好奇,而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審視。這個人是誰?老闆為什麼這麼護著他?
但他沒有閃躲。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對在場的人說:「大家好,往後請多關照。」女聲穩定,咬字清晰,不高不低,像一杯溫水。
幾個職員愣了一下,然後紛紛點頭回應:「沈秘書好。」「歡迎。」「請多關照。」
顧辰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明顯,但沈亦看出來了——那是滿意的意思。
「走吧,帶你看你的位置。」顧辰轉身走向走廊深處的一扇木門。木門旁邊有一張L型的辦公桌,淺木色桌面,上面放著一部電腦、一臺電話、一個三層的抽屜櫃,還有一個空的花瓶。椅子是米白色網布的,靠背的高度剛好到肩胛骨。
「你的桌子,」顧辰推開木門,裡面是他的辦公室,一整面的落地窗,灰色沙發,深木色大桌,「我在裡面。」
沈亦在秘書桌前坐下來。椅子的高度剛好,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肘呈九十度。他把裙子拉平,雙腳併攏斜放,腳踝貼在一起——這也是體態課教的。他伸手按了一下電腦的開機鍵,螢幕亮起來,桌面是乾淨的淺灰色,什麼圖示都沒有。
顧辰從辦公室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他桌上。
「昨晚我標記過的內部文件,一共十二份。按標籤顏色分類——紅色是急件,放最上面;藍色是合約相關,放第二層;黃色是一般行政,放最下面。分類完送進來給我。」他說完就轉身走進辦公室,把門留了一道縫。
沈亦打開牛皮紙袋,把文件倒出來。每一份文件的右上角都貼了一小張圓形標籤貼紙,紅的、藍的、黃的,上面用鋼筆寫了數字和簡短的備註。顧辰的字跡很工整,筆畫很用力,紙背都摸得到凹痕。
他開始分類。紅色三份——兩份是品牌贊助合約的修正條款,一份是緊急人事調動通知。藍色五份——都是簽約藝人的合約續約文件,每份都有手寫的修改意見。黃色四份——行政報表、水電費帳單、下個月排班表草案。
他一邊分類一邊翻看內容。這些文件他以前在陪玩店從來沒碰過——合約條款、費用明細、人事調度,每一個字都陌生,但他看得懂。他想起顧辰說過的話:你夠聰明,只是以前沒人教你。他咬了咬下唇,把紅色文件放在最上面,藍色疊在中間,黃色壓在最下面,邊緣對齊,沒有一張歪掉。
辦公室裡傳來顧辰講電話的聲音,隔著那道門縫,聽得不是很清楚,只隱約捕捉到幾個詞——「下週簽約」「分成比例」「再讓一步就沒底線了」。顧辰的聲音在講電話的時候比平常更低,更慢,每一個字都像在秤重量。
沈亦把分類好的文件捧起來,站起來走到辦公室門口,用指節敲了兩下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顧辰坐在深木色大桌後面,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隻手在筆記本上寫東西,另一隻手對他招了一下,示意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沈亦走過去,把三疊文件整整齊齊地放在顧辰右手邊,紅色在最上面。顧辰抬頭看他,眼睛裡有一種他認得的神情——不是審視,是確認。確認他沒事,確認他狀態對。
沈亦對他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坐回秘書桌的時候,他看見前臺小姐端著一杯水走過來,放在他桌上。
「沈秘書,喝水。」前臺小姐笑了一下,語氣有點試探。
「謝謝。」沈亦用女聲回答,也對她笑了笑。
前臺小姐的嘴張了一下,像想問什麼,但最後只是說了一句「不客氣」,就快步走回前臺了。
沈亦低頭看著面前的文件。他打開電腦,在記事本上打了今天的行程表——九點四十五,文件分類完成;十點,顧辰會議中;十一點半,品牌方通話;下午兩點,簽約文件送達;下午三點,體態課,步態訓練。
打到最後一行的時候,他停下來,低頭看見自己擱在文件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圓整乾淨,皮膚比五個月前更白更薄,手背上的血管隱隱透出來,淺淺的藍色。裙子的布料落在膝蓋上方,淺杏色的,跟他的膚色幾乎融在一起。
身後那道門縫裡,顧辰的聲音還在繼續,低沉的,穩定的,一個字一個字落在合約條款上。
沈亦收回視線,翻開下一份文件。
在這裡,他是秘書。也是顧辰的。
他知道。從他坐在這張椅子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