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馬廄裡。這裡沒有風,卻有乾草的味道;沒有馬,卻有馬蹄踏在泥地上的回音,從很遠的地方一陣一陣傳過來。
我的身體是完整的。手腕、腳踝、膝蓋、手肘,都在。我低頭看了一眼,皮膚上沒有繩痕,乳尖上的銅環也不在了。左臀後方,我伸手摸了一下——那裡是一塊平坦光滑的皮肉。沒有「奴」字,沒有疤,什麼都沒有。
奇怪的是,我沒有覺得安心,反而覺得少了什麼。
我站在原地,兩隻手抓了抓自己的手臂,觸感太清楚了,清楚得讓人心慌。濕氣從地面漫上來,涼涼地貼著腳趾。我不記得自己在等誰,可是雙腿自己繃著,像是隨時要跪下來的姿勢。脖子的地方空空的,我伸手摸了好幾遍,才確定上面沒有皮圈、沒有鈴鐺。沒有他的痕跡。
我一點也不喜歡這種感覺。
有腳步聲從馬廄外走進來,一步一步踩在乾草上,沉,穩,不慌不忙。我沒有轉頭,因為我知道那是誰。在我們活著的時候,我聽過無數次這種腳步聲,每次響起,我如果不是跪著,就會在下一瞬間跪下去。
門開了。光沒有追進來,他站在門裡頭,影子覆過來,把我的腳背蓋住了。
「你站在這裡做什麼。」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低,粗,像刀口磨過石子。我喉嚨發緊,胸口發麻,還沒回答,雙膝已經跪下去了。乾草不扎人,但我整個人抖了一下,不是怕,是身體自己記得要這樣。
他走過來,停在我面前。他伸手,扣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臉往上抬。力道很大,像從前他每次要我看著他時那樣,指節抵著我的下顎骨,捏得我腮幫子發痛。可我一點也不想躲。
他的臉和活著時一樣粗,顴骨高,眼窩深,傷疤從額角一直斜到顴骨,像隻乾裂的蜈蚣趴在那裡。脖子上沒有勒痕,腕上卻還纏著那條舊皮繩。黑得發亮的皮繩繞了好幾圈,緊得陷進肉裡。我看到他的指節發白。
他也低頭看著我,眼神又冷又硬,可我發現他的瞳孔在抖。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來。
「主人。」我喊他。聲音小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可是很清楚。
他沒有應聲。扣在我下巴上的手忽然鬆開,改抓我的後頸,把我整個人往他身上扯。我的臉撞上他的腰腹,硬邦邦的,像從前一樣。他的另一隻手按在我後腦勺上,死死地往他身上壓。我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皮革、汗、鐵鏽,還有一點乾草燒過的氣味,都是從前把他認成家的味道。
我閉上眼睛,手指抓住他的衣角。他沒有說話,只是抓著我,力氣大到我以為他會把我按進他的骨頭裡。我不覺得痛。我只覺得自己好像等了這麼久,就為了這一刻。
過了很久,他才出聲:「起來。」
我聽話地站起來。他沒有鬆手,手掌還扣著我的後頸,像牽一頭畜生那樣把我往馬廄深處帶。我踉踉蹌蹌地跟著他,腳下踩著乾草,一深一淺。這裡的馬廄比從前大得多,也亮得多,可是格局一樣。木欄、食槽、橫樑、草垛,都在該在的位置。像把記憶原封不動地搬了過來。
他帶我走到橫樑下方,站定,鬆開了我。我下意識地抬頭看那根橫樑。上面什麼都沒有。沒有繩圈,沒有舊皮繩,沒有垂下的黑影。他把手腕上的皮繩解開一圈,聲音很輕:「你在這裡等了多久。」
「我不記得了。」我說。我是真的不記得。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眨眼。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我一直在等你。」
他沒看我,低著頭把皮繩一圈圈重新繞回手腕上,手指有點抖。我從沒看過他那樣。他打了一輩子的結,手指頭穩得像鐵打的,現在居然繞了三圈都沒繞好。我伸手過去,本能地接過那條皮繩,熟練地纏緊、壓平、收尾。同樣的繞法,同樣的位置,像我做過幾百次一樣。
纏完,我沒有鬆開他的手。他的手腕還是那麼粗,骨節稜稜的,皮肉下的筋微微跳動。我低頭看了半晌,然後把臉湊上去,嘴唇貼著那條皮繩。皮革很乾,帶著一股澀味,和一點細微的溫度。不是死人的溫度,是活生生的溫度。
他整個人繃了一下,像被燙到似的,可沒有抽回手。
「你現在可以好好走了。」他忽然說,聲音沙啞:「你在這裡,不用再跪,不用再爬,也不用再叫我主人。」
我愣住了。
我抬起頭看他。他的眼睛黑得像兩汪深井,裡面有我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冷酷,不是佔有,不是要把我壓碎的力量。是另一種東西。很重,很痛,又很軟。我看著看著,眼睛就燙起來了。
「我想跪。」我小聲說:「我在這裡是完整的,可是主人不在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不完整。你來了,我才覺得手腳都長回來了。」
他皺緊了眉,像在忍著什麼。然後他猛地伸手,把我整個人扯進懷裡,力氣大得我撞得發悶。他的雙臂箍著我的背,連著我兩條手臂一起勒住,把我鎖得死緊。我側著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跳得又重又快,像一面鼓。他的下巴抵在我頭頂上,呼吸打在我的頭髮裡,一段一段的,燙得嚇人。
「你這個傻子。」他到底開口了。每一個字都像從胸口深處挖出來的:「等一個把你弄死的人做什麼。」
我張了張嘴,沒有哭,可是眼淚自己滾下來,貼著他的衣襟滲進去。我抓住他的後背,抓得指節泛白:「因為在你身邊,我才知道自己是誰。不是傻子,不是奴隸。是你的母畜。是你一個人的。我想當你的。」
他整個人震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用力咬住了我的肩。咬得很重,我感覺牙齒陷進肉裡,卻一點也不痛。他的身體在抖,那雙能把鐵甲掰彎的手,現在抖得像篩糠。他咬了我很久,久到我整個人酥軟下來,靠在他身上,由著他撕咬、喘息、把我往他懷裡揉。
乾草在我們腳下沙沙作響。兩具身體貼在一起,像從前那樣,又完全不一樣。從前他壓著我時,我總覺得自己會被弄壞;可現在他抱著我,我只覺得自己再也壞不了了。
他的唇從我肩膀上移開,滾燙的鼻息沿著我的頸側一寸寸往上爬,最後停在我耳後。他沒有親我,只是把嘴壓在那裡,壓得很重,像要把什麼話直接塞進我的皮膚裡。
「這裡沒有戰爭,沒有將軍府,沒有馬廄。只有你跟我。」他的聲音又低又狠,可每個字都在發抖:「現在你還要待在我這頭野獸旁邊嗎。」
我把他推開一點,就那麼一點,夠我看清他的臉。他臉上沒有淚,眼睛卻紅得厲害,全是血絲,像從前在戰場上熬了七日七夜。我伸手摸他額角那道疤,指腹順著傷痕慢慢滑到顴骨,再滑到他嘴邊。他的呼吸變得更濁,更重,可他任我摸,像一頭收起了所有爪牙的獸。
「我要待在這裡。」我一個字一個字說:「你也要待在這裡。活著的時候,我們誰也沒逃開誰,死了更不必。」
他盯著我,忽然笑了。那笑很輕,只是嘴角掀起一點弧度,牽得傷疤微微彎曲。我從沒見他這樣笑過,沒有嘲諷,沒有狠戾,像馬廄頂上漏下來的一點光,還沒落地就碎在睫毛上了。
「好。」他說:「不逃。」
他摟著我,往後退了一步,順勢坐到乾草堆裡。我跌在他身上,兩條腿分開,跨坐在他腰間。他一手箍著我的腰,一手扣著我的後頸,比從前任何一次都緊。我低下頭,額頭貼著他的額頭,鼻尖碰在一起,兩人的呼吸攪成一團。他的心跳順著我們相貼的胸口傳過來,又穩又沉,像要把我的心跳也校正成同一個拍子。
「你在這裡,還痛嗎?」我問他。我的指尖摸向他喉頭。那裡沒有皮圈勒出的紅痕,沒有斷骨的稜角,只有滑動的喉結。他吞了一下,喉結頂了一下我的指腹:「不痛。你痛的時候,我才痛。」
我聽著這句話,整個人都軟了。他低下頭,把嘴湊到我耳邊,聲音很低,像在荒原上叫一頭走失的畜牲回家那樣:
「明日,你還要跟我去放馬。不是綁著,不是吊著。你就跟在我後頭走。走不動,我背你。聽到了嗎?」
我抓緊了他的衣襟,把臉埋進他頸窩裡。這一刻我突然懂了,這就是我們在人間求不到、也說不出口的日子。沒有鐵架,沒有馬銜,沒有烙印,只有一間永遠不會有士兵推門的馬廄,和一個會叫我跟在他後頭走的男人。
「聽到了,主人。」我把眼淚蹭在他頸側,悶聲應他。他沒有糾正我的稱呼,只是把我摟得更緊,手掌按在我的後背上,像要把我整個人揉進他的肋骨裡。
很遠的地方,有鈴鐺響了一下。很輕,很長,像是從風裡化出來的和聲。我分不清那是牛鈴、馬鈴,還是從前掛在我脖子上的鈴。但我不怕了。馬廄沒有被釘死,門半掩著,光從門縫斜斜地鋪進來,落在我們交纏的腳邊。
我知道,等天一亮,他會帶我走出去,走到門外那片我看不清的曠野裡。他走在前頭,我跟在他後頭。沒有繩,沒有馬。但我不會跟丟。
這條路,我們在人間走了一生,如今終於可以慢慢走了。
門外的光滲得更亮了,把他的側臉鍍成一層薄薄的金色。他閉著眼,下巴仍抵著我的髮頂。我貼著他的胸膛,數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不再數時辰了。
在他懷裡,沒有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