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我耳朵裡重新響起來。不是夢裡那種死寂的、沉在水底的靜。是現實的風,從馬廄門縫灌進來,帶著乾草味和灰塵味。
我睜開眼。
我的手還貼在那塊乾草堆上,掌心裡全是細碎的草屑。我低頭看著那塊被她壓扁的乾草,看了很久。然後我站起來。膝蓋上沾著草屑和灰塵,我沒有拍。我轉過身,走出馬廄,穿過石板路,回到屋裡。
我把門關上。站在屋子中央,把衣服一件一件脫下來,疊好,放在床邊。我把手腕上的舊皮繩解下來,一圈一圈,重新纏緊——不是纏在腕上。我把它握在手裡,繩尾垂下來,晃了一下。
我推開門,走回馬廄。
這裡已經空了許久。空蕩蕩的木欄裡只剩下積塵的乾草,以及一股揮之不去的舊氣味——那是皮革、馬汗、乾草,與殘留的血腥味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我沒有點燈。灰白色的日光從破落的木板縫隙裡斜斜穿透進來,在地板上記下幾道線條。我徑直走向馬廄最深處的角落——那是她曾經趴了三百多個日夜的地方,也是她最終被埋下的土坑。
我蹲下身,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拔開覆蓋在上面的乾草,刨開冰冷堅硬的黑土。指關節撞擊著土石,泥土被一掌掌揚開。手指扎進了土裡,指甲縫滲出了血絲,但我渾然不覺。
直到坑底傳來一聲乾澀的「喀嗒」響。
土層被刨開了。日光打進了深坑。那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形——沒有手,也沒有腳,只有一具殘缺的軀幹與頭骨。血肉早已隨時間腐爛,白骨在黑土中發出冷硬而純粹的光。
我看著那具白骨,臉上沒有絲毫嫌惡。我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具輕得發慌的骸骨從泥坑裡抱了起來。骨節在我懷中發出微弱的碰撞聲。我將那具殘缺的白骨緊緊貼在自己厚實的胸膛上,任由骨上的泥垢沾濕我冰冷的身軀。
我低下頭,將粗糙的下巴抵在白骨冰涼的頭蓋骨上,嘴唇貼著那空洞的耳骨,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了千百遍:「明日一樣,自己吊上去。」
馬廄裡死一般沉寂。沒有銅環的叮噹聲,沒有沙啞顫抖的「主人」,只有風撕扯著破舊帳布的啪嗒聲。但我知道,她一直在這裡。
我抬起頭,雙眼佈滿了血絲與不屬於活人的死寂。我伸手摸向腰間——那裡纏著一條早已發黑、硬化、沾滿了無數汗液與體液的舊皮繩。那是曾經將她四肢扣死、吊在黑馬腹下隨軍奔波了無數個日夜的繩索。
我站起來,抱著白骨走到馬廄那根橫樑下。我單手將皮繩扔過橫樑,打了個熟練而死扣的結。那是我打過無數次的繩結,牢固、絕不鬆脫。我將皮繩圈套進了自己的脖頸,粗糙硬化的皮革猛烈地咬住我喉頭那道突起的硬結。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懷中那具沒有四肢的白骨。
然後,我抽開了腳下的木凳。
下墜的重力瞬間將皮繩拉得筆直。骨骼裂開的脆響在空曠的馬廄裡顯得格外清晰。我沒有再聽到任何聲音。風停了。鈴聲也停了。懷裡的白骨緊緊貼在我胸口上,骨節的稜角抵著我的肋骨,像她從前睡在馬廄角落裡時,整個人蜷成一個球,緊緊挨著我的小腿。
最後一口氣從我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我感覺那條舊皮繩嵌進我的肉裡,把我跟她扣死在同一個結上。
。
——
清晨,當巡邏的士兵推開馬廄大門時,晨光刺破了長久的黑暗。灰白色的光從門洞湧進來,落在橫樑正下方。
將軍府的主人、戰無不勝的鐵牛將軍,正高高懸掛在馬廄的橫樑上。他的頸上纏著一條發黑硬化的老皮繩,繩尾垂在他肩後,微微晃動。他的雙臂環在胸前,死死地抱著一具沒有四肢的白骨。骨頭的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頭蓋骨貼著他的鎖骨,像把頭埋進他懷裡。
他的腳下,是一座被刨開的深坑,坑底還殘著幾根壓扁的乾草,以及一小塊發黑的破氈。
士兵沒有動。他在門檻上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馬廄裡又暗下來。灰塵在光柱裡慢慢落定。風從板縫擠進來,吹在那條垂著的皮繩上,吹得它一圈一圈晃。沒有鈴聲。沒有響鼻。只有皮繩晃動時發出輕得幾不可聞的沙沙聲,像誰在很遠的地方,低低喊了一聲。
主人。
馬廄的最深處,橫樑上纏著一條舊皮繩,打了個死扣。死扣的那一頭,繞過她的頸圈,繞過她的銅環,穿過她斷肢上的鐵箍,最後繫在他的指節上。
那個結,永遠不會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