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把我從腿上拎開的時候,我的腿還在抖。
他沒說話,只是把我放在地上,像放下一件用過的東西。我的膝蓋碰到地面,鈴鐺響了一聲。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把那根還沾著我體液的陽具塞回褲子裡。操練場上的號令聲停了,風把遮陽布吹得啪嗒啪嗒響。
「帶回去。」
兩個粗使婆子從棚後走出來,一人一邊架住我的胳膊。她們的手指摳進我腋下,力道粗魯,把我從地上拖起來。我的腳尖蹭過地面,腿間還濕著,沿著大腿內側淌下一道涼涼的痕跡。鐵牛沒再看我。他轉過身,背著手站在棚簷下,日光把他肩膀的輪廓切成一道筆直的線。
婆子把我拖回將軍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她們把我扔進馬廄,丟在那堆新鋪的乾草上。我蜷起身子,膝蓋縮到胸口,破氈毯裹在身上,粗糙的毛邊刮著我乳尖上的銅環。黑馬在隔壁欄裡站著,打了個響鼻。棕馬臥在角落,尾巴甩了一下。
那一夜我沒睡。鈴鐺貼在草上,我每動一下它就響。我瞪著馬廄頂上的橫樑,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他那句話——「明天,主人在馬廄等妳。」他說的「等」,從來不只是等。
天還沒亮透,馬廄的門就被推開了。
鐵牛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形像一塊從地裡長出來的石頭。他走過來,彎腰,一把揪住我後頸上的皮圈,把我從草堆裡拎起來。氈毯滑下去,我光著身子掛在他手上,鈴鐺亂響。他把我拖出馬廄,我的腳掌蹭過門檻,腳趾踢到石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氣。
他拖著我穿過長廊。廊柱一根一根往後退,我的膝蓋磕在石板縫上,磨破了昨夜剛結的痂。溫熱的血順著小腿流下去,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像某種緩慢的記號。
前院裡站著人。
我聽見靴底摩擦石板的聲音,聽見腰間佩劍輕撞鎧甲的脆響。我把頭抬起來,看見五個穿軍袍的男人站在院中。他們肩上有鐵牛的徽記,腰間掛著刀,站姿筆直,是來訪的軍官。他們的視線同時落在我身上,像五把刀子同時插過來。
我的身子僵住了。鐵牛的手還扣在我後頸上,他的手指壓著皮圈,力道不重,但穩。他把我往前一推,我整個人跪趴在石板地上,膝蓋和掌心撐著地面,乳尖的銅環垂下來,鈴鐺叮叮噹噹響。那五個軍官的目光從我的臉滑到我的胸,從我的胸滑到我的腰,從我的腰滑到我腿間那道還沒乾透的痕跡。
「爬。」
鐵牛的聲音從我頭頂落下來。
我咬著唇,撐著地面往前爬。膝蓋壓過石板縫,壓過碎石,壓過昨天被馬蹄踏凹的泥印。鈴鐺跟著我每一寸移動響,響得像在給自己敲喪鐘。我感覺到他們的視線黏在我背上,黏在我臀上那塊烙著「奴」字的疤上,黏在我分開的腿間。那視線比鞭子還燙。
鐵牛牽著我穿過前院,穿過側廊,走到馬廄後方那片泥地上。那五個軍官跟在後面,靴底踏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後腦勺上。他停下來,我也停下來。我跪在地上,低著頭,看見他的靴尖轉過來,正對著我。
他解開褲帶。
那聲音很輕,布料摩擦布料,金屬扣環碰撞。可在那一瞬間,我耳朵裡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那聲褲帶解開的輕響。他把褲頭往下推,露出那根我含過無數次的東西。半硬的,青筋浮在表皮上,前端還帶著昨夜我留下的乾涸痕跡。
「含。」
他站在我面前,身後站著五個穿軍袍的男人。日光從廊簷斜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蓋在我身上。我的手撐在泥地上,指甲摳進土裡。我看著他那根東西,看著它在我眼前微微跳動,像某種活物。
馬廄裡的羞辱,我可以吞下去。只有他一個人看著的時候,我可以。沒有人的時候,我可以把自己縮小,縮到只剩下一個洞、一張嘴、一對掛著銅環的乳房。可這裡有五雙眼睛。五雙陌生的、冰冷的、屬於和他一樣的男人的眼睛。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觀操臺上,他命我張開腿時,我瞥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某種東西——不是慾望,是確認。確認我已經完全屬於他。那確認讓我覺得自己像一件被標記的器物,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可我還有一樣東西沒交出去。
我抬起頭,看著他。
然後我別過頭。
鈴鐺響了一聲。
空氣像被抽乾了。我聽不見軍官的呼吸聲,聽不見風聲,聽不見馬廄裡黑馬的響鼻。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撞得我整個胸腔都在抖。我跪在那裡,脖子扭向一邊,嘴唇抿成一條線。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我知道代價。
鐵牛沒動。
他站在我面前,褲頭鬆著,那根東西還露在外面。他低頭看著我,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沉默像一塊鐵,壓在我頭頂上,壓得我脊椎一節一節往下塌。
但我看見他繫褲帶的手頓了一下。很短,短到那五個軍官大概沒注意到。可我跪在他腳邊,我注意到了。那一下頓,像他沒預料到我會拒絕。像他算好的劇本裡,沒有這一行。
然後他動了。他把褲帶繫回去,動作很慢,皮帶穿過扣環,拉緊。每一個動作都像在數秒。他轉向那兩個等在廊下的粗使婆子,下巴朝我一抬。
「捆起來。丟上囚車。」
他的聲音比平常高了一點。只有一點。像一根繃緊的弦,被多擰了半圈。
婆子的手比我記憶中更粗。她們把我從地上拽起來,麻繩繞過我的手腕,繞過我的上臂,繞過我的腳踝。繩子勒進皮膚,把肉擠出凹痕。她們把我捆成一個蜷縮的姿勢,膝蓋壓在胸口上,手臂反綁在背後,繩頭從肩膀繞到腰間,再從腰間繞到大腿根部,在我腿間打了一個結。那個結壓在我陰核的銅環上,每動一下,鈴鐺就響,銅環就刮過那顆已經腫起來的肉粒。
囚車停在側門外。那是輛木柵欄的板車,底板鋪著乾草,草上沾著乾涸的泥。婆子把我抬上去,像抬一袋穀子。我的肩膀撞在底板上的時候,繩結往裡壓了一寸,鈴鐺響了。我把臉埋在乾草裡,聞到黴味,聞到乾掉的血味。車輪滾動。將軍府的圍牆往後退,退成一道灰線。我蜷在柵欄裡,身子跟著車輪顛簸,鈴鐺響了一路。
軍營的氣味先到。那是汗味、皮革味、鐵鏽味和男人身上沒洗乾淨的體味攪在一起的東西。囚車停下來的時候,我聽見帳篷布被風吹得啪嗒啪嗒響,聽見遠處有士兵在笑,笑聲粗礪,像砂紙刮在鐵板上。
但他們沒有直接把我拖到營地。
兩個婆子把我從囚車上解下來,拖著我穿過營地邊緣,繞過馬廄,繞過伙房,繞過士兵的帳篷。我的膝蓋在泥地上拖出兩道濕痕。最後她們停在一處凹陷的土坑前,土坑頂上蓋著一塊厚重的木板,木板上壓著石頭。其中一個婆子把石頭踢開,掀開木板,一股腐爛的潮氣從地底湧上來,混著老鼠的屍臭和經年累月的尿騷味。
她們把我扔下去。我的身體砸在濕冷的泥地上,膝蓋撞到石塊,鈴鐺啞啞地響了一聲。木板落回原位,光線被一寸一寸壓成一道縫,然後消失。我在完全的黑暗中蜷縮在地上,繩索還嵌在肉裡,雙手反綁,膝蓋壓在胸口,動彈不得。洞底很窄,窄到我伸不直腿,窄到我的肩膀兩側都能碰到牆壁。土壁是濕的,滲著水珠,帶著一股鐵腥味,像血被泡在水裡太久。我聽見黑暗裡有東西在爬,細細碎碎的爪子刮過泥土。老鼠。牠們不怕人,因為這裡的人比死物還安靜。
我不知道自己在這個洞裡待了多久。時間在這裡不是用光來算的,是用我漏出來的體液算的。腿間殘留著乾掉的白濁,黏在大腿內側,結成薄殼。乳尖上的銅環被濕冷的空氣凍得更硬,收縮的乳肉把環咬得更緊,銅鏽的甜腥味混進潮氣裡。鈴鐺貼在我腿間的泥地上,被泥巴糊住了,偶爾我因為痙攣顫抖一下,它才會發出一聲悶悶的響,像心臟被捏住時擠出來的那聲跳動。
我開始出現幻覺。我聽見黑馬的嘶鳴,聽見棕馬的鼻息,聽見牠們的蹄子踩在乾草上的聲音。牠們的體溫滲進土壁,從四面八方裹住我,把我的身體烘乾。我張開嘴,用舌頭舔土壁上的水珠,舔到的只有泥土發酵的酸味。我的胃早空了,抽搐的時候只擠出一絲苦澀的膽汁,順著嘴角流進泥裡。
每隔一段時間,木板會被掀開一道縫。一雙手伸下來,往洞裡放水和少許食物。我必須用嘴去叼,用被綁在背後的手去摸。有一次我的臉貼在泥地上,伸出舌頭去舔那塊餅,舔到的只有泥沙,餅被老鼠叼走了。我把泥沙吞下去,沙子刮過空蕩蕩的胃壁,刮得我弓起背,嘔出一灘酸水。土洞裡沒有日夜,只有黑暗。我開始跟黑暗說話。我問牠黑馬吃了沒有,問牠棕馬的腿傷好了沒有,問牠主人今天騎的是哪匹馬。黑暗不回答。沉默像另一層土,一層一層堆上來,堆過我的膝蓋,堆過我的胸口,堆過我的喉嚨。我張開嘴,想吸一口氣,吸進來的只有自己吐出去的氣,溫熱的,帶著膽汁的苦。
木板掀開的時候,光刺進我的眼睛,像一把燒紅的鐵籤。我瞇著眼,眼淚從眼角擠出來,順著太陽穴流進耳朵裡。
婆子把我拖出洞口。我的身體癱在日光下,皮膚是灰白色的,皺縮的,黏著泥土和老鼠屎。腿間的銅鈴終於響了一聲,啞的,像被掐住喉嚨的鳥叫。她們解開我身上的繩子,我的四肢僵硬,關節卡住了,婆子掰開我的膝蓋時我聽見骨頭喀的一聲。她們把我的手拉到頭頂,拖著我繼續走。我的後背磨過泥地,磨過碎石,磨過馬蹄踩出來的坑窪。
營地中央的木樁已經在等我了。樁身光滑發亮,深褐色的舊漬從樁頂往下滲,像乾涸的血流過的淚痕。她們把我的手腕綁在鐵環上,繩子拉高,把我整個人吊起來。我懸在木樁上,腳尖堪堪碰到地面,大腿內側的筋被拉到極限。然後她們解開我腿上的殘繩,把我的腳踝分別綁在樁底的兩個鐵勾上,雙腿被拉開,膝蓋彎曲,腳掌懸空。
我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
繩索把我全身的洞都敞開了。嘴巴、陰道、後穴,每一個能被進入的地方都被拉扯、展示、暴露在空氣裡。銅環在日光下反光,鈴鐺垂在我腿間,風一吹就響,銅舌已經被泥巴和乾涸的體液糊成一團,響得很悶,很啞,像某個東西在敲一扇永遠打不開的門。我的乳尖因為繩子的壓迫充血腫脹,銅環陷進肉裡,把乳孔扯得變形。陰核上的銅環被繩結頂起來,那顆小小的肉粒從環中央凸出來,紫紅色的,在空氣裡微微跳動。
婆子們提著木桶走過來,水潑在我身上的時候我連縮都縮不動了。水順著肋骨淌下去,沖掉一些泥,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膚。她們丟下鐵牛的話,語氣像在交代一件農具的保管方式:「別讓她死了。」腳步聲散開,影子從我身上移走。
我閉上眼,腦子裡浮起鐵牛繫褲帶時那一下頓。他沒想到我會拒絕。這個念頭像一根針,在黑暗裡紮了我一下。我沒有贏,我知道。但那一瞬間,我曾經是他算不準的東西。我想閉上眼睛,眼皮卻闔不攏——太乾了,乾到眼皮內側像兩片砂紙,磨過眼球的時候不叫作眨眼,叫作刮。我半睜著眼,瞳孔被日光燒成一對縮緊的針尖,看著他們的影子從四面八方壓過來,黑的,重的,一層一層疊上來。
不知道誰在人群裡補了一句,聲音帶著笑,像在吩咐餵一條狗:「對了,多餵點精液給她,她可餓著。」話落下去,我的下巴就被掰開了。從那之後,我的嘴沒有再閉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