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地駛出戶政事務所停車場，白薰低著頭看膝上的兩張身分證，指尖在配偶欄反覆摩挲。顧凱辰左手握方向盤，右手伸過去覆住她手背，拇指輕輕按了按。
「怎麼，後悔了？」他語氣裡帶著一點笑。
白薰搖頭，眼眶還泛紅，聲音軟軟的：「沒有，只是覺得很不真實。」
他捏了捏她的手：「哪裡不真實？配偶欄寫得清清楚楚，妳現在跑不掉了。」
她破涕為笑，抽回手抹了抹眼角：「我才沒要跑。」
顧凱辰打了方向燈，車子轉上另一條路。白薰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坐直身子，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我……想去一個地方。」
他微微側頭：「哪裡？」
「我爸爸媽媽那裡。」她聲音很輕，手指下意識揪住裙擺。「結婚了，我想去跟他們說一聲。」
顧凱辰沒有多問，只問了一句：「在哪？」
白薰報了墓園的位置，他點頭，撥了下導航，車內恢復安靜。只有冷氣送風的聲響，還有她偶爾吸鼻子的聲音。
她看著車窗外的天色，陽光還是那麼亮，可她心裡卻像下了場小雨。結婚了，身旁坐的人是他，可她的父母沒能親眼看到。白薰把手覆在小腹上，平坦得幾乎摸不出什麼，可那裡頭已經有了一個小生命。
「會緊張嗎？」顧凱辰忽然問。
她回過神，看著他：「有一點，很久沒去了。」
「多久？」
「快兩年。」她聲音更低了。「之前一直不敢去，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好，沒臉見他們。」
顧凱辰沉默片刻，聲音放緩：「那現在可以了。帶著結婚證書，帶著孩子，去告訴他們，妳過得很好。」
白薰鼻子又酸了，點了下頭，把臉轉向車窗。她不想讓他一直看自己掉眼淚，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滑下來。顧凱辰沒再說什麼，只是將車往郊區的方向開。
墓園在山坡上，車子停在大門外，他扶著她下車。白薰從後座拿出一小束白色雛菊，是剛才在路上請他停車買的。花瓣被風吹得輕輕顫動，她雙手抱在懷裡，帶他走進安靜的步道。
兩旁綠樹成蔭，鳥鳴從高處傳來。她在一座雙人墓碑前停下，蹲低身子，把花放在石座前。墓碑上刻著兩個名字，並排著，像從前掛在家裡那張合照上的笑臉。
白薰站起來，低著頭小聲說：「爸、媽，我結婚了。」
顧凱辰站在她身後半步，沒有出聲。
「今天我跟他去戶政事務所登記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斷斷續續的。「前陣子一直沒來看你們，對不起。我不是不想來，是……總覺得還沒把自己照顧好，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們說。」
風穿過樹梢，帶來一陣涼意。白薰的肩膀微微發抖，顧凱辰脫下西裝外套，披到她肩上。她沒回頭，只是抓緊了外套的領口，繼續對著墓碑說話。
「他叫顧凱辰，是我公司的老闆。」白薰頓了頓，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我知道你們一定很吃驚，其實我自己也很吃驚。但他人不壞，很照顧我，常常怕我吃不飽、睡不好，連洗澡都怕我滑倒。」
顧凱辰站在她身後，嘴角動了一下，沒打斷她。
「我肚子裡有寶寶了。」她低下頭，手覆在小腹上，聲音變得溫柔。「六週，還很小。媽，我要當媽媽了。以前妳跟我說，等以後遇到喜歡的人，一定要帶回來給你們看。我那時候還笑妳太操心，現在我真的帶他來了。」
白薰的肩膀越抖越厲害，聲音也變了調：「我好希望你們能看到他。他長得高高的，眼睛很漂亮，是藍色的，像海一樣。他不會甜言蜜語，但會牽著我、護著我。媽，我現在有人陪了，你們不要擔心我。」
顧凱辰往前一步，蹲下身，與她並肩。他看著墓碑，聲音低沉而清楚：「伯父、伯母，我是顧凱辰。小薰懷孕了，我們已經結婚。往後她的三餐、她的身體、她的一切，都由我來負責。你們請放心。」
白薰側過頭看他，眼淚一直掉。顧凱辰從口袋拿出手帕，幫她把淚擦乾，動作很輕，像怕弄痛她。
「別哭了，眼睛腫了回家又要冰敷。」他低聲說。
她抽噎著點頭，轉向墓碑，又笑了笑：「爸、媽，他講話就是這樣，不是不禮貌，是本來就話不多。以後我會常來看你們，帶寶寶一起來。」
白薰伸手輕輕觸碰墓碑上的刻字，指尖慢慢劃過母親的名字。她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眼淚又先掉了下來。
顧凱辰攬過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胸口。她小聲說：「我小時候跟我媽說，以後結婚要穿白紗，要讓爸爸牽我走紅毯。現在都沒有了。」
他拍撫她的背，低聲應：「有我在。往後每一天，都是妳的紅毯。」
白薰沒說話，只是埋在他懷裡哭得更兇。顧凱辰抬頭看著墓碑上兩張小小的照片，眼神沉穩而鄭重，像在無聲地對他們許下承諾。
過了好一會，她才收住眼淚，從他懷裡退開，蹲下把雛菊扶正。風把她的裙襬吹得飄起，她抹了把臉，深吸口氣，對墓碑說：「爸、媽，我們要回去了。下次再來看你們。」
顧凱辰先站直，伸手拉她起身，又替她把外套拉緊。白薰靠著他，慢慢往墓園外走。夕陽已經斜下山頭，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
走到車旁，顧凱辰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先扶她坐好，再繞回駕駛座。他發動車子，把冷氣調小，側過臉看她：「好一點了？」
白薰點頭，聲音還有些啞：「嗯，好多了。謝謝你陪我來。」
他倒車出停車格，目光專注在前方的路：「以後要來就說，我載妳，別一個人跑來哭。」
她握了握他的手，輕輕應了聲：「好。」
夜色慢慢壓下來，車燈照亮前路。白薰望著窗外，手放在小腹上，心裡那點酸澀慢慢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踏實的溫暖。她轉頭看了一眼專心開車的顧凱辰，忽然覺得，往後的日子好像真的可以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