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跪了整整一夜。
不是比喻。林可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凌晨两点,最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趿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敷着面膜走出来,看见顧言深还跪在原地,膝盖像钉在了那块发黄的地砖上。她从他身边经过时,睡裤的裤脚蹭过他的肩膀,他纹丝不动。
“行了,起来吧。”她打了个哈欠,往卧室走,“沙发上睡,别开空调,遥控器我收起来了。”
卧室门关上了。顾言深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哢哒声。他把西装外套叠好放在茶几边上,在沙发上躺下来。沙发太短,他的小腿悬在扶手外面,客厅里残留着烟味和冰箱压缩机的嗡鸣。他闭上眼,闻到自己领口上那股白袜残留的、淡淡的皂香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氏集团高层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整片灰蓝色的天空,城市的天际线在薄雾里模糊成一片。会议桌两侧坐满了部门总监和区域负责人,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此起彼伏地转着。顾言深坐在长桌顶端,西装笔挺,发丝一丝不苟,正在听市场部汇报第三季度的投放方案。他的坐姿端正得像用尺子量过,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干净,袖口的钮扣反射着顶灯的冷光。
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在六个小时前还跪在一间老式居民楼的客厅地板上。
刘影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面前摊着一份财务报表,但她几乎没怎么翻。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顾言深身上,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凝视,而是隔着睫毛的、若有若无的打量,像是在观察一件她熟悉但最近忽然变得不太一样的东西。
会议在十一点二十分结束。部门总监们鱼贯而出,椅子在地毯上拖出沉闷的声响。顾言深合上笔记本电脑,正准备起身,刘影的声音从他右手边传来。
“顾总,留一步。”
顾言深停下动作。刘影没有站起来,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门虚掩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怎么了?”顧言深问。
“没什么大事。”刘影笑了一下,把笔放在报表上,“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跟新来的那个秘书——林可,处得怎么样?”
顧言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卷好,放进公文包里,动作不紧不慢。“做事细心,效率不错,”他说,“就是年轻了点。”
“年轻好。”刘影点点头,语气轻飘飘的,“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顾言深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刘影脸上挂着笑,那种笑很标准——嘴角的弧度恰好,眼睛也跟着弯起来,但笑意没有延伸到瞳孔里。她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在会议室的冷光下几乎接近黑色,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你想说什么?”顧言深问。
“我什么都没想说。”刘影站起来,把报表夹在腋下,“就是关心一下新同事。你难得亲自带人,我好奇嘛。”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闷闷的笃笃声。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顧言深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他的膝盖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顧總,你裤子上沾了点灰。”她朝他的膝盖位置抬了抬下巴,“左边。”
顧言深低下头。左腿裤管靠近膝盖的地方,有一小块浅灰色的印迹,像是跪在什么粗糙表面上蹭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刘影显然看得很仔细。
“多谢提醒。”他伸手拍了拍那块印迹,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拂掉一根头发。
刘影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当天下午三点,秘书办公室。
林可正对着电脑整理顾言深下周的行程表,桌面上摊着三份待归档的合同和半杯凉掉的拿铁。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还没等她说请进,门就开了。
刘影端着一杯热美式走进来,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林秘书,打扰一下,”她说,语气亲切得像是在跟自己部门的实习生说话,“有份文件需要顾总签字,他不在办公室,我放你这儿,帮我转交一下。”
“好的刘总,放这里就行。”林可指了指桌角的文件架,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刘影把文件袋放在文件架上,但没有走。她靠在林可办公桌的边缘,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可身上。
“你在这儿还习惯吗?”她问。
“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照顾我。”林可的声音轻快,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新人腼腆。
“那就好。”刘影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最近有没有觉得顧總状态不太对?”
林可正在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敲下去。“状态不对?”她歪了歪头,做出思考的样子,“我觉得还好呀,顾总就是严肃了点,对谁都那样吧。”
“是吗?”刘影啜了一口咖啡,隔着杯沿看着林可,目光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探究,“我跟他共事五年了,他最近……怎么说呢,有点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走神,签文件的时候笔顿在纸上好几秒。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林可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天真得像是刚从大学毕业。“会不会是太累了?我看顾总行程每天都排得很满。”
“也许吧。”刘影把咖啡杯放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传——我觉得顾总可能对你有意思。”
林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然后迅速摇头摆手:“刘总您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我就是个打杂的小秘书,顧總怎么会——”
“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天天在跟前晃,哪个男人不动心?”刘影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自己留个心眼。顧總这个人,看着冷,其实……”
她故意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林可低下头,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耳根恰到好处地泛起一点红。她小声说:“刘总您想多了,真的没有的事。”
刘影拍了拍她的肩膀,拿起咖啡杯和文件袋往门口走。“行,你就当我瞎操心。文件别忘了给顧總。”
门关上了。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地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
林可坐在椅子上没动,侧耳听着,直到确认走廊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锁上,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她的私人手机。
她解锁屏幕,点进和顧言深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那张裤子照片,她没有回覆。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一行字,点击发送,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消息只有一句话——
“她怀疑了。今晚老地方,把上次拍的照片删掉再来。”
顾言深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签季度财务报表。手机在桌面一角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林可的名字闪现在通知栏。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拇指划开消息。
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笔重新拿起来,笔尖落在签名栏上,却没有动。黑色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点,慢慢扩散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他的目光穿过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穿过办公室的落地窗,穿过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落在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地方。
笔顿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去。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码头后巷。
港区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货柜船的汽笛声从水面传来,低沉而绵长。后巷里没有路灯,只有巷口一盏破旧的钠灯,把地面照成一片浑浊的橘黄色。垃圾桶旁边积着前几天下的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在风里微微颤动。
顧言深的迈巴赫停在巷口,引擎已经熄了,车灯也关了。他靠在车门上,西装外套敞着,领带被他扯松了一截。海风从港口的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的气息,吹得他的头发微微晃动。
林可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牛仔裤的裤脚塞进一双马丁靴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钠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手机拿来。”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顾言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她。林可接过去,点进相册,找到那天在办公室拍的照片——他跪在地上,脸贴着她的白袜,姿态屈辱而虔诚。她按了删除,又点进最近删除的文件夹,再次清空,然后把手机扔回给他。
“还有没有备份?”她问。
“没有。”
“你最好没有。”林可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到不足一臂。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抬起下巴看他时,那种气势像是从高处往下俯视。她把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塞进他西装的内袋里,纸条的边缘刮过他的胸口,隔着衬衫,触感冰凉而清晰。
“刘影最近在查一批帐目,”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天气预报,“线索都在这张纸条上,回去好好看。”
顧言深低下头,从内袋里抽出纸条,展开。纸条上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帐号、日期、金额区间,字迹潦草但清晰,显然是匆忙间记下的。他看完抬起头,林可已经转过身,马丁靴踩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轻。他的手指圈住她纤细的腕骨,掌心贴着她冰凉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稳定而有力。林可停下脚步,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头。
“你到底在瞒我什么?”顾言深的声音很低,压在嗓子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急躁。这种语气不像总裁对秘书说话,甚至不像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话,更像是溺水的人在抓住浮木时发出的质问。
林可回过头。
她侧着脸看他,一半脸被钠灯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里的光是软的,语气却硬得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
“你只需要听话。”
顾言深的手指僵住了。他感觉到她手腕上的温度正在慢慢渗进他的掌心,温热的,真实的,和她的语气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想收紧手指,想把她的身体扳过来面对自己,想把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全部倒出来——但他没有。
他松开了手。
林可收回手腕,没有揉,没有回头看他,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她的身影被钠灯拉得很长,在潮湿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摇晃的影子,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处的黑暗里。
顾言深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又抬头看向林可消失的方向。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猫叫,尖锐而短促,然后归于寂静。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心跳隔着纸张传到指尖,一下,一下,沉稳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迈巴赫的车灯重新亮起来,两束白光切开后巷的黑暗,照亮了垃圾箱、积水和墙上斑驳的涂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港区回荡,惊起了码头边一群栖息的海鸥。它们拍打着翅膀飞起来,在橘黄色的灯光里变成一片凌乱的剪影。
顧言深倒车,掉头,驶出码头区。后视镜里,后巷的入口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暗色的点,被港口无边的黑暗吞没。
副驾驶的座位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林可发来一条新消息。
“到家了给我发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