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弯下腰,手指刚碰到鞋带,身后那扇绿色的防盗门还没关严。
楼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邻居下楼的脚步声,不是水管里的气压响,是鞋底擦过水泥台阶的声音——有人踩在二楼到三楼之间的转角处,踩得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步子,却在老旧的预制板楼梯上留下了痕迹。
林可的手先于她的大脑做出反应。她一把按住顾言深的肩膀,把他往鞋柜内侧推了半步,自己侧身贴到门边,右手按住门板,左手无声地拨开猫眼盖。她的动作快而轻,像是做过无数次。
猫眼里的楼道空无一人。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楼梯转角的墙壁,墙上那行“通下水道138xxxx”的喷漆字迹清晰可见。没有身影,没有脚步声继续向上或向下,什么都没有。
林可没有立刻离开猫眼。她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楼道看了整整十秒,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收缩成针尖。然后她退后一步,转头看向顾言深。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和在车里、在办公室里判若两人。没有戏谑,没有居高临下的调笑,只有警觉。
顾言深摇头。他的鞋带还没解开,弯着腰的姿势僵在那里,衬衫领口里那团白袜抵着他的锁骨,冰凉的触感让他格外清醒。“我没有注意。”
“你开什么车来的?”
“迈巴赫。”
“停哪儿了?”
“巷口。”
林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再睁开眼时,眼神里多了一层顾言深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被触碰到底线后的冷意。她忽然想起什么,视线从顾言深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像是透过时间在看另一个晚上的另一条巷子。
“上次在码头后巷,”顾言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东西,“你走之后,有个人跟着你。”
林可猛地转回头。“你说什么?”
“一个年轻男人。从你离开巷子开始,一直跟着你走到街口。我当时以为是你认识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有给我机会。”
林可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真他妈麻烦”的笑。她伸手把防盗门彻底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孔,顺手把防盗链也挂上了。
“进去。”她说,下巴朝客厅方向一扬。
顾言深直起身,膝盖还带着后巷地面的酸痛。他脱掉皮鞋,换上那双粉色塑料拖鞋。拖鞋太小,他的脚后跟踩在鞋帮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走进客厅,站在那张褪色的布艺沙发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林可没有让他困惑太久。她从他身后走过来,绕过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把两条腿交叠着搁在茶几上。茶几上堆着外卖传单、半瓶矿泉水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她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把瓶子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顾言深一眼。
然后她拍了拍自己面前的地板。
“跪下。”
这两个字和她在办公室里说的一模一样,和她在车里说的一模一样,但在这里——在她家的客厅里,在她晾在阳台上的内衣投下的阴影里,在她母亲的房间门紧闭的走廊尽头——这两个字的分量完全不同。
顾言深看着那块地板。水泥地面,刷过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磨得发白,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地板缝里嵌着陈年的灰尘,扫帚扫不干净的那种。
他跪了下去。膝盖触地的那一瞬间,后巷地面的石砾硌出来的淤青被重新压到,一股钝痛顺着股骨传上来。他没有皱眉头,只是把腰挺直,肩膀打开,双手放在大腿上。这是他在办公室里保持的跪姿,不需要任何人教。
林可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把左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脚趾夹住他的领带,往前一扯。顾言深的上半身被迫前倾,领带勒住他的后颈,把他拉到离她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
“你刚才在外面巷子里硬了多久?”她问。
顾言深的喉结滚了一下。“从你把我绑起来开始。”
“我问的是多久,不是什么时候。”
“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林可重复了一遍,像是品酒师在品鉴一款酒的年份。她的脚趾松开他的领带,转而去碰他的下巴。脚趾抵住他的下颌骨,往上一挑,迫使他仰起头来。她脚底的纹路印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丝凉意,还有从巷子里带回来的细碎灰尘。“现在呢?”
顾言深没有回答。他的西裤裆部已经撑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不需要回答。
林可当然看到了。她的脚从他的下巴上移开,落回地板,另一只脚却抬起来,用脚背轻轻碰了碰那个弧度。“我问你话呢。现在硬了没有?”
“硬了。”
“什么时候硬的?”
“走进楼道的时候。”
林可挑了挑眉毛。“这么早?”
“我闻到你家里的味道。”顾言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完全理解的事实,“洗衣液的味道。从三楼飘下来的,我在二楼就闻到了。”
林可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出乎意料的实验结果。然后她收回脚,重新在沙发上坐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说说吧,”她一边解锁屏幕一边说,语气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调教师,“今天在办公室里,除了我让你舔脚的时候,还有什么时候偷偷勃起了?”
顾言深的耳根开始发红。“开会的时候。”
“什么会?”
“项目汇报会。你坐在会议桌对面,脱了一只鞋,用脚趾勾着鞋沿晃。”
“我没有脱鞋。”
“你脱了。你脱了右脚那只白色的帆布鞋,袜子是浅灰色的。你晃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穿回去了。”
林可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她抬起头看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你记得挺清楚。”
“我一直在看。”
“所以你在会议室里,当着十几个部门主管的面,硬了?”
“是。”
“有人发现吗?”
“没有。我坐在主位,会议桌挡着。”
林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角度让她的影子完全罩住了他,客厅里唯一的光源是厨房里那盏忘了关的灯,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你有没有在会议桌上偷偷蹭自己?”
顾言深的呼吸明显加重了。他的手指在大腿上收紧,指节发白。“没有。”
“想不想蹭?”
“……想。”
“想怎么蹭?”
顾言深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林可等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右脚踩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往后推了一步。他跪姿不稳,差点往后倒,伸手在地板上撑了一下才稳住。
“想用会议桌的边缘顶住这里,”林可用脚尖点了一下他小腹下方鼓胀的位置,“然后假装调整坐姿,往前压,一下一下地压。是不是?”
顾言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声响,介于闷哼和喘息之间。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说‘是’。”
“是。”
林可收回脚,重新靠进沙发里。她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不过是收发了一条微信消息。她的表情重新变得漫不经心,但眼角那道余光一直锁在顾言深身上,一秒都没有移开。
“今天就跪在这里,”她说,“我什么时候让你起来,你再起来。”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屏幕朝下扣着,光芒从边缘溢出来,在发黄的沙发扶手上打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林可翻过手机,屏幕上的消息通知横在锁屏中央。
刘影:“小满,那个人信得过吗?”
林可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进去,也没有锁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刚才审问顾言深时完全不同——那种冷是向内收的,把所有情绪都压进胸腔里,只在眼底留一层薄薄的、不可穿透的光。
她最终没有回复。她把屏幕扣回沙发上,抬起头,看见顾言深跪在她面前的姿势标准得像是接受检阅,目光垂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什么都没看到。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的灯还没关,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夜风吹动,在窗帘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林可重新把脚搁上茶几,脚踝交叠,脚底对着顾言深的方向。她的脚底还带着从巷子里带回的细灰,和从办公室桌下沾染的他舔过的湿痕。
“接着跪。”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