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鸞躺在狗籠裡,看著天邊的黑煙越來越濃。
那煙從青鸞鎮的方向升起,最初只有一道,後來變成三道、五道,最後整片天空都被染成灰濛濛的顏色。風從山坳吹過來,帶著燒焦的木頭氣味,還有一絲她說不出來的、像是烤肉的味道# 但她在聞到那一絲氣味的瞬間,胃猛地抽搐起來,乾嘔了好幾下,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她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狗籠外的兩個匪徒已經不睡了。他們站在山坡邊上,朝青鸞鎮的方向張望,其中一個還把手搭在眉骨上,像是在欣賞一場特地為他們上演的好戲。另一個從懷裡掏出酒囊,灌了一口,滿足地打了個嗝。
「老大的手段越來越俐落了,」喝酒的那個說,聲音裡帶著笑意,「你看那火頭,起碼燒了三條街。」
「聽說鎮子裡有幾戶還想抵抗,被老大當場劈了,女人拖出來分了兄弟們。」另一個吐了口唾沫,搓著手,「早知道我也跟去了,留在這兒看這娘們,屁好處沒有。」
他說著朝狗籠的方向踢了一腳石子,石頭打在鐵欄杆上,彈到柳青鸞的背上。她沒有動,甚至沒有縮一下。她的眼睛還是睜著的,看著天邊的煙,看著煙底下隱約可見的火光。
火光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只是顏色是血紅的。
她想起鎮子東頭那個賣豆腐的陳大娘。每次她帶弟子下山採買,陳大娘總會塞兩塊嫩豆腐給她,說什麼「掌門保護我們辛苦了,這點東西不值錢」。她想起打鐵鋪子的老趙,他的小女兒去年被山賊擄走,是她連夜追上青鸞山後山,親手把那女孩從山賊手裡搶回來的。老趙跪在地上磕頭,額頭都磕出血來了,她把人扶起來,說這是我該做的。
她想起那些石板街,那些她走過無數次的石板街。春天時街邊的槐樹會開花,白色的小花落在石板上,踩上去軟軟的。夏天孩子們會在水井邊潑水,看到她經過就喊「掌門好」,她總是板著臉點頭,但轉過身嘴角就會翹起來。
現在那些石板街上,躺著的也許是她認識的人的屍體。
柳青鸞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聲音,像是呢喃,又像是某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哀鳴。那聲音小到連她自己都幾# 幾乎聽不見,但她的嘴唇一直在動,一直在重複兩個字——
「對不起。」
天亮的時候,怒風帶著人回來了。
柳青鸞從狗籠的縫隙看到他們從山路走上來,每個人身上都沾著血,有些人的刀還滴滴答# 答地往下淌。他們扛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布匹、銀器、糧食,還有幾個被捆住手腳的女人。那些女人衣衫破爛,有的還在哭,有的眼神空洞得像死了一樣。
怒風走在最前面,臉上那張鬼面具被煙燻得發黑,露出下半張臉上的那道刀疤顯得更猙獰了。他走到狗籠前面,蹲下來,透過鐵欄杆看著柳青鸞。
「掌門大人,昨晚睡得可好?」他的聲音帶著笑意,一種從喉嚨深處翻上來的、滿足的笑意,「你的青鸞鎮,燒起來可真他媽的好看。」
柳青鸞沒有回答。她的眼睛從天邊的煙移到他臉上,又移開了。
怒風也不在乎,他站起來,朝身後的嘍囉們一揮手:「把這娘們拖出來,沈夫人有交代,今天要送她一份大禮。」
兩個匪徒上前打開狗籠,抓著柳青鸞的頭髮把她拖出來。她的身體在碎石地上刮出一道長長的痕跡,膝蓋上的舊傷又裂開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流。但她還是沒有出聲,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
她被拖到山寨前面的空地上,那裡停著一輛牛車。匪徒們把她扔上車板,用麻繩把她的手腳綁在一起,像捆豬那樣。然後牛車開動,顛簸著往山下走。
這一路上,柳青鸞仰面躺在車板上,看著天。天已經亮了,但因為煙的關係,太陽看起來灰濛濛的,像一顆蒙了塵的銅鏡。路兩邊的樹在頭頂掠過,枝椏光禿禿的,像是燒過。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牛車停了。
她被解開腳上的繩子,拖下車。眼前是青鸞鎮的城門,但那座她進出過無數次的城門,現在只剩半邊門柱還立著,另半邊塌在地上,磚石散了一地。城門洞下站了不少人,有鎮民,有縣衙的捕快,還有一個穿官服、身材肥胖的男人——知縣趙懷仁。
沈秋霜站在趙懷仁身邊,一身綾羅綢緞,頭戴珠翠,嘴角含笑。她看到牛車上的柳青鸞時,眼裡閃過一絲光亮,那種光亮像蛇吐信,冰令而滿足。
「來了。」她說,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空氣裡聽得很清楚。
兩個匪徒把柳青鸞拖到城門洞下。她全身赤裸,身上的傷痕和瘀青在晨光下一覽無遺——乳上的咬痕、腿間的乾涸血跡、膝蓋上翻開的皮肉。鎮民們看著她,眼神裡有驚愕,有困惑,有憐憫,還有一絲她說不出來的東西。
但那絲東西很快就會變。
匪徒用麻繩捆住她的腳踝,把她頭下腳上地吊起來。血往腦袋衝,眼前的景象開始發紅,耳邊的聲# 音也變得甕甕的。她感覺到有人抓著她的腳踝往兩邊掰開,麻繩勒進皮肉裡,然後被分別綁在城門的兩根殘柱上。
她現在是大字形倒吊在城門洞下。
風吹過來,她赤裸的身體在風中微微晃動。她感覺到自己最私密的地方完全暴露在晨光中,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那處被無數人使用過、折磨過的地方,現在成了一個展品。
然後她感覺到粗樤的木頭頂在花穴口。
不是插入,是硬生生地塞進來。木樤的表面粗糙,沒有任何潤滑,每推進一寸都像在刮她的內壁。她的身體開始痙攣,但她咬住牙,沒有叫出聲。木樤一直推到深處,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一個匪徒拿起一塊木板,用鐵釘釘在木樤尾端,木板是新的,上面用朱砂寫著一行字——
「家破人亡缺錢的歡迎賣身去紫樓。」
然後是後穴。
第二根木樤比第一根略細,但同樣粗糙。她被倒吊的姿勢讓這處的侵入更加困難,匪徒試了兩次都滑出來,不耐煩地朝她臀上狠拍了幾下,然後用腳踩住木樤前端,藉體重重壓進去。柳青鸞終於沒忍住,發出一聲悶哼。第二塊木板同樣釘上去,上面寫的內容更長——
「我為了活命告訴城鎮的防禦缺口。」
兩塊木板在晨風中輕輕晃動,上面的字清楚可見。鎮民們的眼神變了。
「是她出賣了我們?」
「鎮子東邊那段圍牆,除了她誰還知道?」
「母狗!她是母狗!」
第一顆石頭飛過來,砸在她小腹上。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小石塊、爛菜葉、唾沫,一樣一樣朝她飛過來。柳青鸞閉上眼睛,感覺到太陽穴上被什麼東西砸到,溫熱的液體順著額頭往下流,不知道是血還是唾沫。
她沒有辯解,甚至沒有睜眼。
陳鐵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景象。他帶著幾個捕快撥開人群,看到城門洞下那個倒吊的女人時,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他的臉從震怒轉為鐵青,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把人解下來!」他吼道,大步朝城門洞走。
「陳捕頭。」沈秋霜的聲音從旁傳來,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這是通匪要犯,現場尚未勘驗,誰都不準動。」
陳鐵轉頭看著她。沈秋霜站在趙懷仁身側,手裡捏著一條絲帕,輕輕搧著風,眉眼間盡是從容。趙懷仁在一旁點頭,鼠鬚下的嘴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夫人說得對,陳捕頭,這是重犯,需——」
「她是被冤枉的!」陳鐵幾乎是吼出來的。
「冤枉?」沈秋霜挑起一邊眉毛,伸手指了指柳青鸞身上的兩塊木板,「字是她自己洩的。你若要替她辯白,不如找證蹟來。」
陳鐵說不出話。他的手在刀柄上抖,但他知道自己什麼都不能做。他身後只有六個捕快,而怒風的人雖然已經撤走,但沈秋霜帶來的縣衙役還有二十多個,再加上知縣在場。他如果現在動手,就是造反。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石頭和唾沫繼續朝柳青鸞飛去。
兩天。
柳青鸞被倒吊在城門洞下整整兩天。
白天太陽曬,夜裡冷風吹。她的臉因為長時間倒吊而腫脹,嘴唇乾裂,舌頭因為缺水而脹大,塞滿了整個口腔。手臂從最初的劇痛變為麻目,再從麻目變成完全沒有知覺。只有兩腿之間那兩根木樤,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因為她的體重而往裡滑進一點,提醒她那裡還在。
鎮民們從最初的憤怒變成了習以為常。有人經過時還是會唾罵幾句,有人乾脆繞路走,不願意看這副景象。但還是有一些人,每過幾個時辰就來一次,朝她扔東西,罵她是賣鎮求生的母狗。
柳青鸞在意# 識模糊中,只能看到倒置的人影在自己面前來來去去。那些臉她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她看到賣豆腐的陳大娘站在人群外,臉上全是眼淚,但嘴巴閉得緊緊的。她看到打鐵的老趙低著頭快步走過,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她沒有怪他們。
第二天傍晚,沈秋霜命人把她解下來。她的腿已經完全不能動了,兩根木樤被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黑紅的血水。兩個縣衙役把她拖上囚車,押回縣衙。
但在入監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遊街。
囚車從城門出發,穿過青鸞鎮最熱鬧的三條街。柳青鸞被綁在囚車的木柱上,脖子上掛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通匪罪囚柳青鸞」。她已經沒有力氣站了,全靠手腕上的繩子吊著,整個人軟塌塌地掛在那裡。
街道兩邊擠滿了人。鎮民們探出頭,有的辱罵,有的指指點點,有的朝她扔爛菜和雞蛋。一顆雞蛋砸在她胸口,蛋液順著乳溝往下淌。一個老婦人衝到囚車邊,朝她臉上唾了一口,嘴裡罵著「你害死我兒」。
柳青鸞的頭垂著,頭髮散下來蓋住了臉。沒有人看到她的表情,也沒有人看到她嘴唇在微微顫動。
囚車在鎮中央的空場停下來。那裡的絞刑臺還在,上面跪著幾個紫薇派的女弟子,原來是之前從紫薇派逃出來的那批女弟子,她們穿著囚服,手被反綁在身後,脖子上架著枷鎖。柳青鸞認出其中一個是門中最小的弟子之一,才十九歲。
沈秋霜站在絞刑臺上,朝人群張開雙臂。
「青鸞鎮的鄉親父老,」她的聲音清亮,傳得很遠,「紫薇派掌門柳青鸞,私通流寇,洩露城鎮防務,致我青鸞鎮遭此大難。經縣衙審明,罪證確鑿,十日後問斬!」
人群爆出一陣吼叫,有人喊「殺了她」,有人喊「千刀萬剮」。
沈秋霜等聲音稍歇,繼續說:「至於其餘紫薇派弟子——」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上那些跪著的女弟子,「本縣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盡數問斬。若願意自行前往紫樓報到者,可免除死罪。」
她說完這句,嘴角微微彎起,那個弧度只有柳青鸞看到了。那不是笑,是一種宣告——你護了一輩子的弟子,從今天開始,都要變成紫樓的妓女。
柳青鸞終於抬起頭。
她看著臺上的沈秋霜,那張冷豔的臉在她模糊的視線裡清晰又模糊,模糊又清晰。她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只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兩天的倒吊讓她的嗓子完全發不出聲了。
囚車繼續往前走,穿過人群,朝縣衙的方向顛簸而去。柳青鸞的頭又垂了下去。
在青鸞鎮的另一頭,廢墟之間,李若雲蹲在一堵塌了半邊的牆後面,手裡捏著陳鐵遞給她的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幾個字——紫樓的位置,沈秋霜與怒風的關係,還有柳青鸞被倒吊的經過。
「證據呢?」她問,聲音啞啞的。
陳鐵搖頭:「沒有證據。一切都是口傳,沒有白紙黑字,也# 沒有人敢出來作證。」
李若雲把紙條揉成團,塞進懷裡。她的眼睛看著遠處囚車消失的方向,手指一根一根收攏,指甲掐進掌心。
她花了三天時間才找到那三個人。
三個紫薇派女弟子,事變當日僥倖外出,躲過了抓捕。她們躲在一個叫青溪的小鎮,藏在一個老婦人的柴房裡,每天只敢在夜裡出來找點吃的。
李若雲推開柴房的門時,三個女孩同時抬起頭,臉上滿是恐懼。等認出是李若雲,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叫小梅,成年前就入了門派——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五師姐……」
李若雲蹲下來,握住她的手:「跟我回去。我們要想辦法重建紫薇派。」
小梅的手在她掌心裡僵住了。
另一個女孩搖頭,一邊搖頭一邊往牆角縮:「不,不回去。」
「為什麼?」
第三個女孩抬起頭。她比小梅大幾歲,入門時間也長些,叫秋蟬。秋蟬的眼睛紅紅的,但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寒。
「五師姐,你知道現在江湖上怎麼叫我們嗎?」
李若雲沒有說話。
「母狗派。」秋蟬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每個字都像在嘴裡嚼碎了才吐出,「掌門被叫『垂乳黑逼第一人』,我們這些弟子,每一個都被當成妓女。想玩紫薇派的人,隨時可以去紫樓。」
她頓了頓,看著李若雲的眼睛:「事到如今誰敢回去?回去就是送死,就是自願當母狗。」
小梅哭出聲來,把臉埋在膝蓋裡。
李若雲跪在原地,嘴張了張,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她的手還握著小梅的手,但那隻手已經從她掌心裡抽走了。
她在那間柴房裡坐了很夕。三個女孩最終沒有跟她走,她一個人也沒有帶走。
走出青溪鎮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李若雲站在鎮外的土路上,回頭望了一眼青鸞山的方向。山的輪廓在暮色裡# 只剩下一個模# 糊的剪影,那上面曾經是她的家,現在是紫樓。
她終於明白了。
這一切都在沈秋霜的計算之中——不只要毀掉紫薇派眾人的身體,更要徹底摧毀紫薇派在江湖上的名聲。讓「紫薇」這兩個字變成一個笑話,讓每一個從那扇門裡出來的女人,永遠被烙上母狗的印記。就算有人僥倖活下來,就算有人逃出生天,她們也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回去了。
殺人不過頭點地。沈秋霜要的,是讓她們活著,卻永遠無法做人。
李若雲的手慢慢握成拳,指甲刺進掌心,刺出血來。她沒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緊。
遠處青鸞山的輪廓越來越淡,最後完全融進了夜色裡。但李若雲沒有移開目光,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團黑沈沈的影子,久久沒有動。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