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車熄火之後,騎樓下突然變得很安靜。乃乃從後座下來的時候,大腿內側扯了一下,半乾的精液在皮膚上結成一層薄薄的膜,像被太陽曬乾的膠水,透明的,會反光。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沒有說話,只是把黑色外套的下擺往下拉了拉。
李飛把機車架好,從口袋掏出鑰匙。鐵捲門拉上去的聲音在清晨的巷子裡聽起來特別響,像什麼東西被撕開。
「我想洗澡。」乃乃站在他身後說。
「進去就洗。」李飛說。
乃乃先走進去,涼鞋踩在磁磚地板上發出黏黏的聲音。她直接走進浴室,門沒有關。李飛在客廳站了一下,把揹包放在沙發上,然後去廚房倒了兩杯水。
浴室裡的水聲嘩啦嘩啦響了很久。李飛坐在床邊,喝掉自己那杯水,把另一杯放在床頭櫃上。窗外的天已經全亮了,麻雀在騎樓的樑柱上叫。他聽到浴室的水停了,然後是毛巾摩擦皮膚的聲音。
乃乃走出來的時候,身上裹著一條白色的浴巾,頭髮還滴著水,肩膀上有熱水燙出來的紅印。她站在房間門口,浴巾的下擺剛好遮到大腿中段,膝蓋上那塊舊傷已經結痂,顏色從青紫轉成淡黃。
「老公。」她說。
「嗯?」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李飛抬頭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裝出來的平靜,是真的沒有表情。她的眼睛還是很亮,但不是網咖裡那種不正常的亮,是洗完澡之後、血液循環變好的那種亮。
「說。」他說。
乃乃走過來,在床邊坐下,跟他隔著一個枕頭的距離。她把浴巾往上拉了一點,蓋住鎖骨的瘀青,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像在跟膝蓋說話。
「我這幾個月——」她停了一下。「我發現我已經不恨他們了。」
李飛沒有動。
「不是一開始就不恨。」乃乃說,聲音很平,像在敘述今天早餐吃了什麼。「一開始恨得要死。每次去都希望自己可以昏倒,可以死掉,可以不用感覺。可是後來——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恨了。」
她把膝蓋上的痂摳了一下。
「我恨的是我自己居然不恨。」
李飛的手放在大腿上,指節慢慢收緊,但臉上沒有表情。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乃乃抬起頭看他,嘴角動了一下,不太像笑。「每次被輪完回家,看到你的臉,我心裡不是罪惡感。是——你為什麼還願意看我。」
「我當然願意。」李飛說。
「我知道。可是我不懂。」乃乃說。「我現在在早餐店,有客人盯著我胸部看,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躲——是把胸口再往前傾一點。」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還是很平,像在跟李飛報告今天店裡賣了幾份蛋餅。
李飛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不是厭惡,是一種乃乃沒見過的僵硬。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顎的肌肉動了一下,像在咬什麼東西。
「老公?」乃乃停下摳膝蓋的動作。「你怎麼了?」
李飛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房間裡只剩下窗外的麻雀叫聲,還有冰箱壓縮機運轉的低頻嗡嗡聲。
「我一直以為——」他終於開口,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妳是為了我,才忍受這一切。」
乃乃愣住了。
「我需要妳恨那些男人。」李飛說,他的視線還定在自己的手上。「因為妳恨他們,才代表妳跟他們做愛是被迫的。是為了我。是被我推出去的。」
他抬起頭看她。
「如果妳不恨了——」他停住。
「什麼?」乃乃的聲音變小了。
「那我這些日子以來的默許,就不是成全妳的順從。是——」他深呼吸,胸口起伏了一下。「是把妳推給別人。」
乃乃沒有說話。浴巾從她肩膀滑下來一點,她沒有拉回去。
「可是你說你愛現在的我。」她說。
「對。」李飛說。「但我不知道現在的妳,還需不需要我。」
那句話掉在地上,沒有人去撿。
乃乃看著李飛的臉。他的眼鏡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油光,她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縮在鏡片邊緣。他的眼睛很紅,不是哭,是熬夜之後的那種紅,眼白上的血絲像地圖上的河流。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指節還維持著微微握拳的姿勢,她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扳開。
「我需要你。」她說,聲音很輕,但沒有發抖。「因為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不用假裝我是被迫的。」
李飛看著她。他的眼眶真的紅了,不是血絲,是淚水從下眼瞼的邊緣滲出來,沒有流下來,就掛在那裡,亮亮的。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力道很大,不是溫柔的擁抱,是那種怕她跑掉的抱法。乃乃的浴巾被扯歪了,露出大半個背部,他的手掌貼在她肩胛骨上,感覺她背脊的骨節。
「我一直都在看。」李飛說,聲音悶在她濕濕的頭髮裡。「不是監視——是看著妳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乃乃把臉埋進他肩膀。他的毛衣有煙味,有清晨騎車的風味,還有她自己身上的味道——沐浴乳的香味蓋過了所有東西,但她還是聞得到底下的什麼,淡淡的,像沒有洗乾淨。
「我愛的就是現在這個樣子。」李飛說。「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怎麼面對自己的角色。」
乃乃哭了。不是崩潰的那種哭,是眼淚自己流下來的那種。淚水從眼角溢出來,滑過鼻鼻樑,滲進他毛衣的纖維裡。她沒有出聲,只是肩膀在抖。
「可是我只愛你一個人。」她說,嘴唇貼著他的鎖骨。「其他人只是——」
她停住了。那個詞卡在喉嚨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工具。」李飛幫她接下去。
乃乃點頭,把臉更用力地埋進他肩膀。她的鼻尖壓在他的鎖骨上,呼吸變得又淺又急。
「對。」她說,聲音被他的毛衣悶住。「工具。」
李飛的手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穿進她還濕著的頭髮裡。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按著。窗外的麻雀飛走了,騎樓下又變得安靜。
乃乃哭了一陣子,然後停下來。不是眼淚流乾了,是她自己把眼淚收回去的。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但她笑了——不是開心,是那種「我終於不用再假裝了」的笑。
「下禮拜三。」她說。「我想自己去。」
李飛看著她。那幾秒很長。窗外的光線從白色轉成金黃,照在床單上,照在乃乃裸露的肩膀上,照在李飛握成拳頭的那隻手上——但那隻手在棉被下面,乃乃看不到。
他的手握得很緊,指甲掐進掌心,指節發白。
「好。」他說。
乃乃破涕為笑,把臉貼回他胸口。她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憋了很久很久。
李飛轉頭看窗外。陽光已經完全照進巷子裡了,對面那棟公寓的牆壁反射著白亮亮的光。他的表情在光線裡變得很淡,淡到什麼都看不出來。
棉被下,他的手還握著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