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放學後,學生會辦公室只剩下我跟寒烽兩個人。夏澂因為家族的事務提早離開,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看我一眼,水藍色的眸子裡帶著一點不捨,我用唇語跟他說了句「路上小心」,他才微微點頭,關上門走了。
門一關,辦公室就安靜下來,只剩冷氣運轉的低頻聲響,還有寒烽翻動資料的紙頁摩擦聲。他坐在辦公桌的另一側,嘴裡叼著一根草莓口味的棒棒糖,綠色的鍋蓋頭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淺淺的光澤,神情難得認真,正在核對新學期的社團經費申請表。我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繞過桌角走到他旁邊,他還沒反應過來,我就伸手從他嘴裡把那根棒棒糖抽走。
「幹——」他抬起頭,嘴型才剛要罵人,我已經彎下腰,把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
他的嘴唇有草莓糖的甜味,還有一點點因為錯愕而微微張開的濕潤。我沒有閉眼,近距離看著他那雙瞪大的眼睛,他整個人僵了半秒,然後才回過神,被我堵住的嘴裡發出一串含糊的嗚咽。「你——嗚!哈啊——幹嘛啦!還在辦公室耶……」他往後退了一點,用手背擦著被吻得溼亮的嘴唇,語氣是罵人的語氣,但耳根已經紅成一片。
我嘻皮笑臉地看著他,把搶來的棒棒糖塞進自己嘴裡。「嘿嘿……因為看你認真覺得有機可趁。」
「幼稚……」他別過臉,從抽屜裡又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拆包裝的動作帶著賭氣的意味。
我突然收起笑容,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看著他的側臉,語氣沉下來。「副會長,不……寒烽。」
他拆包裝的手停了。寒烽轉頭看我,眼神裡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我很少這樣叫他,在學校裡我都叫他副會長,在床上我叫他前輩,只有極少數的時候——比如現在——我會用他的名字。他那一張痞氣的帥臉上浮現出一種很少見的表情,不是慌張,比較像是突然被點到什麼開關,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幹……幹嘛啦?」
我沒有回答,只是把棒棒糖放到桌上,然後再一次吻上去。
這次不是蜻蜓點水,我一手按住他的後頸,一手托住他的下顎,舌頭直接探進他的嘴裡。他口腔裡還有草莓糖殘留的甜味,他沒有反抗,甚至在我加深這個吻的時候,他的舌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我,像是他也等了很久。他的呼吸變得不穩,鼻息的熱氣打在我的臉頰上,我的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耳後,那裡有一小塊皮膚特別敏感,每次在床上碰到他都會縮脖子,現在也是——他輕哼了一聲,身體不自覺地往我這邊靠了一點。
吻了好一段時間,我才依依不捨地放開他。寒烽被我吻得滿臉通紅,綠色的頭髮因為剛才按後頸的動作而散亂了幾縷,原本叼著的棒棒糖早就不知道滾到哪去了,嘴唇微紅,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胸膛起伏的頻率比平常快很多。他那雙眼睛看著我,裡面有惱怒,有羞赧,還有一些我讀得懂的東西。
我切換回平常那種嘻皮笑臉的模式,笑了笑,用拇指幫他擦掉嘴角殘留的一點唾液。「這個六日有空嗎?可以跟我約會嗎?」
他愣了兩秒,然後炸開。「蛤?你就為了說這個?」音量比剛才罵我的時候還大。
「因為直接問感覺會被拒絕,所以我先送上誠意。」我一臉理所當然地說。
「這是哪門子的誠意!」寒烽的表情堪稱經典——他傻眼地看著我,像是在看著一個確診的神經病。他八成在心裡罵這男人真他媽有病。
我拿起桌上的書包甩到肩上,對他揮了揮手。「那就這麼說定了喔!掰掰我先走了!」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把門從外面帶上。
門扉合攏的前一秒,我看見他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滿臉通紅還沒退,手舉在半空中像是想攔住我,嘴巴張開了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門關上之後,我站在走廊上等了幾秒,聽見裡面傳來微弱的、壓低聲音的自言自語。
寒烽用手背擦著自己的嘴唇,聲音沙啞又懊惱,隔著門板勉強傳出來:「混蛋……被那樣子吻……害我都硬了。」
我站在走廊上,嘴裡還殘留著草莓糖的味道,無聲地笑了起來。
——
週六早上,我們約在車站的東口會合。我到得比較早,靠在閘門旁邊的柱子上滑手機,當寒烽從手扶梯上來的時候,我毫不誇張地愣了一下。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落肩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身是深灰的窄管長褲配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頭髮明顯整理過,兩側推高的漸層抓得乾淨俐落,原本的那種痞氣感被收束成一種很俐落的帥。嘴裡還是叼著一根棒棒糖,薄荷口味,綠色的糖棍從嘴角斜斜地伸出來。
我不禁感慨真不愧是帥哥,稍微打扮一下就幾乎是無法忽視的存在。
「前輩這麼帥……要是迷倒小學妹怎麼辦?」我湊過去,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他把棒棒糖從嘴裡抽出來,用糖棍指著我,表情一如既往地囂張。「哈!那不是剛好嗎?反正我現在單身。」
「我會跟她說你在床上很浪。」我說,表情誠懇得像是真的要去廣播。
「你——!!!!」他生氣的作勢要打我,手掌高高舉起,我立刻轉移話題,舉起手機給他看訂位確認訊息,說餐廳有預約、時間快到了、趕快去報到。
他舉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收回來,瞪了我一眼,但視線一滑到螢幕上的餐廳名字,他的表情瞬間變了。那是一間專門賣頂級厚切牛排的名店,在網路上評價破千則、預約要排好幾個禮拜的那種。寒烽的眼睛發亮,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那個表情我很熟悉——每次他看到好吃的東西就會這樣,像一隻聞到罐頭的貓。
「這間店超熱門的耶!你怎麼訂得到!」語氣裡一點怒氣都沒有了。
我笑著回:「我就是訂到才約你的啊!我知道你喜歡吃肉。」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裡的光慢慢地從食物轉移到我身上,他笑了。不是平常那種痞痞的笑,也不是在床上被我欺負時那種羞惱的笑,而是一種很簡單的、開心的笑。他用手肘撞了一下我的腰側,「你早說嘛!拐彎抹角的約我。」
「我只是提早拿一下獎勵。」我指的是昨天辦公室裡的那個吻。
「呲!神經……」他翻了個白眼,但嘴角還掛著笑意。
那頓牛排吃了兩個小時。寒烽切牛排的動作很俐落,吃到好吃的地方會不自覺地瞇起眼睛,嘴裡發出滿足的哼聲。中間他叉了一塊五分熟的肋眼遞到我盤子裡,說這個部位油花最漂亮,要我試試看。我接過來吃掉的同時,他又補了一句「不是特別照顧你喔,只是吃不完」,但盤子裡明明還有很多。
吃完之後我們去了車站附近的電子遊樂場,寒烽投了兩枚代幣塞進格鬥遊戲機檯,說要跟我單挑。他玩遊戲的時候身體會隨著手把的動作左右晃動,輸了會罵髒話,贏了會轉頭對我做鬼臉。我們在投籃機前面比了三輪,最後他靠著最後一球壓哨逆轉,得意洋洋地把棒棒糖換到另一邊嘴角,說「嫩」。
跟夏澂約會的節奏不一樣。夏澂喜歡靜態的,一起去美術館、書店、或是找一間安靜的咖啡廳坐一整個下午。而我跟寒烽去的都是一些動態的景點,打打鬧鬧,從遊樂場出來又跑去夾娃娃機店,他花了五十塊夾了一隻歪嘴的恐龍布偶,塞到我手裡說「喏,紀念品」,明明是你自己夾不到想要的才拿這個湊數。
果然,我很喜歡寒烽。是那種無法割捨的喜歡。
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很自然,沒什麼包袱。戲弄他也很有趣,生氣的表情很可愛,翻白眼也很可愛,害羞臉紅的時候世界第一可愛,那一張帥哥臉笑起來真的很好看,會讓人覺得整條街的亮度都調高了一格。
——
傍晚,我們帶著一袋鹹酥雞跟六罐啤酒回到我的租屋處。寒烽進門就脫掉鞋子,熟門熟路地往茶几前面的地板上一坐,打開一罐啤酒灌了一口,然後把鹹酥雞的紙袋拆開,甜不辣跟鹽酥雞的香氣瞬間充滿整間房間。
我坐到他旁邊,靠得很近,肩膀幾乎貼在一起。「親愛的前輩,今天玩的開心嗎?」語尾的愛心符號幾乎可以聽得到。
「誰你親愛的,噁心死了。」他咬著一塊百頁豆腐,頭也不轉地回我,但耳根又開始紅了。
我往他那邊湊過去,目標是他的嘴唇,結果在半路上被他用一塊剛戳起來的鹹酥雞擋住。那塊雞肉就懸在我們兩人之間,油光在上面一閃一閃的。「先……先吃啦!冷掉就不好吃了……」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有點虛,眼神飄開。
我低頭用嘴接過那塊鹹酥雞,在咀嚼的同時一直看著他,吞下去之後開口:「你還沒有回答我。」
寒烽撇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撥弄紙袋的邊緣。「開心啦……就是開心才不好……我們不是炮友嗎?幹嘛突然……說想要約會什麼的……」他的聲音到後面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的。
「嗯?因為我喜歡你啊。」我說得自然,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
寒烽的手停住了。他轉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瞬間的空白,像是他沒有辦法處理這句話。然後他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放,站起來就要走。「你——!我要回家了!」
我出手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穩,把他整個人拉回到我懷裡。他背靠著我的胸膛,我感覺到他的心跳透過背脊傳過來,很快、很亂。「為什麼?不可以嗎?」我貼在他耳邊問。
「你跟會長在交往了!你是打算腳踏兩條船嗎?」他的聲音是往上衝的,但身體沒有掙開。他沒有掙開。
「是,不行嗎?」我誠實到幾乎是殘忍。
寒烽從我懷裡轉過身來,整張臉通紅,那雙眼睛瞪著我,裡面翻湧著太多情緒,有不敢置信、有惱怒、有他不想承認的期待。「蛤?你……太狡猾了……」
我看著他被咬得泛紅的嘴唇,看著他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起伏的鎖骨,看著他眼角那一點點因為委屈而泛出的水光。「你也離不開我,這樣不是剛好嗎?」
他把臉別開,不讓我看到他的表情,但耳朵紅到幾乎要滴血。我伸手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摩挲他的顴骨,溫柔地、慢慢地,把他的臉轉回來,讓他不得不看著我。他那一雙眼睛裡的情緒正在一點一點地軟下來,從抗拒變成掙扎,從掙扎變成一種很深的、他藏了很久的東西。
「寒烽。」我叫他的名字,語速放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喜歡你,請你永遠在我身邊。」
他整個瞪大雙眼,嘴巴微微張開,又閉起來,吱吱嗚嗚說不出話,那張平常能言善道的痞氣帥臉此刻只剩下通紅跟笨拙。他看著我的眼神軟得一塌糊塗,像是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那一塊被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過了很久,久到我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地板說話。
「我……可是很難搞的喔。你說喜歡我是要負責的。」
我把他的下巴抬起來,對上他的眼睛,笑了。「寒烽前輩不管是上面吃的肉還是下面吃的肉,我都能滿足你。」
他愣了一秒,然後整張臉炸成更深的紅色,一拳捶在我肩膀上。「無賴!!!」
我笑著把他拉進懷裡,他罵歸罵,身體卻沒有要掙開的意思。他的額頭靠在我的肩窩裡,呼吸的熱氣隔著布料燙在我的鎖骨上。我收緊手臂,下巴抵在他那頭綠色的頭髮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糖味,還有今天在遊樂場沾染上的、那種屬於電子機檯特有的微微臭氧味。
「我很認真。」我說,語氣跟剛才的嘻笑完全不同,是我少數會拿出來的那種,從高二那場雨一路沉澱到現在的認真。
懷裡的人安靜了幾秒,然後一隻手慢慢地、試探性地從我腰側繞過來,抓住我背後的衣服。
「……知道了啦。」他的聲音悶悶的,有一點鼻音。他的手抓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