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助理扶著筠棠走進休息室,順手把門輕輕帶上。門鎖扣上的聲音很小,像一根針落在地毯上。
「筠棠小姐,您先在這裡躺一下。」女助理把她帶到那張米白色亞麻沙發前,一手託著她的後腦,一手扶著她的腰,讓她慢慢側躺下去。「睡一覺就好,醒來就沒事了。」
筠棠的側臉陷進靠枕裡,浴衣下襬翻捲到大腿中段,露出膝蓋上被高腳椅邊緣壓出的淺紅印子。她想開口問什麼,但舌頭像被灌了鉛,只發出一個含糊的單音。眼皮沉得撐不開,在意識徹底斷裂前,她最後感覺到的,是女助理把她額前的髮絲撥開,指尖涼涼的,帶著乳液的淡香。
然後什麼都沒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睜開眼的時候,休息室裡只剩她一個人。
頭頂的燈沒有全開,只有角落一盞間接照明亮著暖黃色的光。空氣裡還殘留著薰香的尾韻,甜得有點發膩。筠棠眨了眨眼,花了好幾秒才認出自己躺在什麼地方——Noir Studio的休息室,米白色亞麻沙發,對面牆上掛著一幅黑白花卉的攝影作品。她的視線從那幅照片慢慢移到自己的身上,浴衣還在,但腰間的綁帶鬆了,露出一小截小腹和胸貼的邊緣。
她撐著手肘坐起來,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太陽穴隱隱跳著,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同一個節奏。
拍攝的畫面像被打碎的鏡子,東一塊西一塊地浮上來。她記得自己換上那件珍珠白的薄紗,記得阿文調整燈光時靠得很近,記得自己喝了那杯花草茶之後就開始暈。然後呢?然後有一個戴面具的人走進來。男的。裸著上身。他站在她背後,靠得很近,近到她的背可以感覺到他胸膛的熱度。
筠棠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指尖上有某種說不清的觸感殘留,像摸過什麼溫熱的、帶著脈搏的東西。她想不起來那是什麼。不,不是想不起來,是不確定。那到底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自己在藥效下做的夢?她用力閉上眼,試著把記憶碎片拼起來,但畫面越努力想就越模糊,只剩下身體記得的東西——腰部被扣住的壓力,後頸噴上的熱息,還有她自己發出的那種不像自己的哭聲。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不會的。」她小聲對自己說,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玻璃。她站起來,走到休息室角落那面全身鏡前,把浴衣脫掉。
鏡子裡的女人穿著珍珠白的薄紗,紗料貼在身上,把胸形和腰線全部透出來。胸貼還在,內褲也還在,但薄紗的下襬皺得不像話,像被反覆拉扯過。她的視線往上移,停在鏡中那張臉上——眼眶泛紅,下眼瞼還殘留一點沒擦乾淨的眼屎和淚痕,唇色白得幾乎跟臉頰融在一起。脖子側邊有一小塊紅印,不是吻痕,比較像是被什麼粗糙的東西擦過,比如指腹,或者面具的邊緣。
她盯著那個紅印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出手機,點開阿徹的對話框。打字的時候拇指在螢幕上方停了快十秒,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送出的只有四個字:「拍完了,我沒事。」
發完之後她看著那行字發呆。螢幕的光映在她瞳孔裡,阿徹的頭像旁邊跳出「已讀」,然後三個點在閃,他在打字。
「好,我在家等妳。」
她沒有再回。把手機收進包包裡,從衣架上取下自己來時穿的那件亞麻襯衫和寬褲,一件一件慢慢穿回去。扣子扣到第三顆的時候,手指還在抖,扣了好幾次才扣上。
推開休息室的門,走廊空蕩蕩的,燈光比拍攝前暗了許多。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有迴音,每一步都踩不穩,但比剛才好多了。走到前廳的時候,她看見小黑站在門口,背靠著玻璃門,手裡拿著一杯熱茶。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臉上立刻浮出那種恰到好處的關切,眉頭微蹙,嘴角卻帶著安撫的弧度。「筠棠小姐,還好嗎?」
筠棠停下腳步,和他隔著三四步的距離。她看著他的臉,試圖從那張溫和的表情裡讀出什麼,但什麼都讀不到。這個人永遠是同一種樣子——專業、體貼、無懈可擊。
「有點累。」她說,聲音比想像中更小。
小黑點點頭,把茶杯放在旁邊的檯面上,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試圖靠近她。「今天拍攝時間比較長,加上香氛的作用,身體會比較疲勞是正常的。回去好好休息,下週成品一定很美。」
筠棠聽到「香氛」兩個字的時候,胃裡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但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小黑沒有再多說什麼,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還幫她推開了玻璃門。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傍晚的涼意,吹在她臉上,總算讓她清醒了一點。
「筠棠小姐。」她踏出門口的瞬間,小黑在背後叫住她。
她回頭。
「今天拍到的畫面,很珍貴。」他微微一笑,語調誠懇得像在說一件藝術品。「我相信妳看到成品之後,會重新認識自己。」
筠棠沒有回答,轉身走下臺階。她的背影在暮色裡拉得很長,襯衫下襬被風吹得輕輕翻動。
她攔了一輛計程車,說了地址之後就靠著車窗閉上眼。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後退,霓虹燈的光斷斷續續掃過她的臉,明明滅滅的。她沒有真的睡著,只是把意識縮在一個很小的角落裡,不讓自己去想任何事。但身體的記憶比大腦更頑固,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掌心貼著自己的大腿側面,那裡還殘留著一種被強行按壓過的酸麻感。
司機在後照鏡裡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這種時間從那種工作室出來的女生,他大概載過不少。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筠棠付了車資,推開車門的時候腿還是有點軟,但她撐著車門站穩了。她抬頭看向自己和阿徹住的那層樓,客廳的燈亮著,窗簾後面有人影晃動。
她走進大樓,搭電梯上樓。電梯裡的日光燈把她臉色照得更白,金屬門上映出她的倒影,眼眶還是紅的。
門打開的時候,阿徹已經站在玄關等她。
他顯然一直守在門口。手機螢幕還亮著握在手裡,身上穿著那件洗到領口有點鬆的家居T恤,拖鞋只穿了一隻,另一隻踢在客廳茶几底下。他看見筠棠的瞬間,喉結動了一下,像吞下了原本要衝出口的話,然後硬是擠出一個痞痞的笑容。
「回來啦。」
筠棠站在門口,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彎起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
「我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像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但她的眼眶沒有眨,瞳孔裡的光是散的,像看著阿徹,又像穿透他看著某個很遠的地方。
阿徹的笑容僵在嘴角。他伸出手去接她的包包,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時候,發現她的皮膚涼得不像話,像剛從冷氣房裡走出來,又像是某種從體內透出來的寒意。
他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
筠棠讓他握著,沒有抽開,但也沒有回握。她就那樣站在玄關,穿著那件扣子扣歪了一顆的亞麻襯衫,身上還殘留著Noir Studio裡那股甜膩的薰香味。
阿徹看著她的眼睛,胸口有什麼東西沉下去,一直沉到胃底。他認得那種眼神。那不是累,不是生氣,不是委屈。那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一扇原本鎖著的門被撬開了一條縫,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流出來。
事情已經變了。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她肩上,用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說:「回來就好。」
筠棠站著沒有動。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另一隻手,放在阿徹的後腦上,指尖輕輕抓了抓他短短的髮尾。
那個動作跟從前一樣。但阿徹閉上眼的時候,心裡清楚得很——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