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了很久。盘腿的姿势让左腿发麻,膝盖以下像是灌了铅。我把腿伸直,脚掌踩在床沿上,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灯泡在头顶嗡嗡响,光线忽明忽暗,像是电压不稳。巷子里的风停了,门缝不再灌沙尘,屋里闷得很。我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手背湿了。
拐杖只响了一声。那不是沈老太的习惯。她摔伤之后,走路是笃——笃——笃——三声一顿,拐杖点地、右脚拖地、再点地。每次都是三声。刚才那一声笃,孤零零的,像是拐杖倒了,不是人拄着。
我下了床。光脚踩在砖地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走到那面单砖墙跟前,我把耳朵贴上去。墙皮粗糙,石灰粉蹭在耳朵上,沙沙的。我屏住呼吸,听。
墙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的声音,没有拐杖点地,没有收音机。我闭上眼睛,把耳朵压得更紧。耳廓被砖面硌得发疼。就在这时候,极轻的一声——床板咯吱。只响了一下,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像是人坐起来之后床板回弹的那一声。随即又静了。
我睁开眼。耳朵贴着墙,等。等了大概有半根烟的工夫,墙那边再没有动静。我把耳朵从墙上移开,站直了。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响,比墙那边响得还清楚。我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铁皮包的,握上去凉得扎手。我拧开门,走出去。
巷子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没有路灯,只有沈老太窗户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弱的光——窗帘还是半敞着,光从那一半没遮住的玻璃里漏出来,灰蒙蒙的,像是屋里开了盏小夜灯。我走到她门口,门果然虚掩着。一道缝,两指宽,门缝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
我的手抬起来,没推门。指节悬在门板前面,离那块脱漆的木板还差一寸。喉咙发紧。我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沈奶奶。”
门缝里没有回应。黑暗不动。那点灰蒙蒙的灯光在门缝里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走过灯前,又像是灯泡闪了一下。我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指节离门板那一寸的距离始终没跨过去。心跳声在耳朵里吵得很,我听见自己又喊了一声,声音比第一声还低:“沈奶奶,你没事吧?”
还是没回应。
我退了一步。脚后跟落在巷子的泥地上,踩碎了一片干叶子。门缝还是那样,两指宽,黑漆漆的。我转过身,走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铁皮门把手在手里攥了一下,凉得骨头发酸。
我靠在门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屋里灯泡还在响,光照在床底鞋盒露出的那个角上。旧报纸翘起半边,肉色硅胶假阳具的顶端从报纸下面探出来一截,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我看着它,又想起沈老太摔伤那天攥住我的手。她手指头干瘦,骨节粗大,攥在我手背上说“好孩子”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眼神笃定。那眼神不像是在夸一个帮忙的邻居,倒像是在确认一件什么事。
她在确认什么?她摔在地上多久了?窗帘半敞着——她平时天不亮就起来扫地,那天早上门没开。王月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隔壁老太太今天连门都没开。我扶她回床上的时候,她一直在哼唧,嘴里念叨着“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可是眼睛一直看着我,攥着我的手不放。她摔下去的时候,在摔下去之前,她在干什么?她从窗帘后面能看见什么?
我走到床前,蹲下身。鞋盒的角还在外面,假阳具那一截硅胶在旧报纸下面鼓着。我伸手把鞋盒往里推,推到床底最深处,推到阴影里,推到连灯泡的光都照不到的地方。旧报纸被我按平了,盖住下面那些东西——假阳具、迷药瓶、摄像头接收器。手指头从鞋盒上移开,指节贴在地砖上,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
就在这时候,隔壁传来一声。
“好孩子。”
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口气,从墙缝里漏过来的。我蹲在床前,手指头还按在砖地上,整个人僵住了。那声音——是沈老太的声音,可是又不像是她说的。太轻了,轻得分不清是梦话还是风声。也可能是墙缝里的风,单砖墙太薄,风从砖缝里钻过来的时候,有时候听着像人说话。也可能是她真说了。翻了个身,做了个梦,嘴里念叨了一句。
我蹲在那里,没动。手指头按在砖地上,凉意渗进指甲缝里。床底鞋盒已经完全被阴影吞没了,旧报纸下面那些东西看不见了。灯泡在头顶嗡嗡响,光很暗,影子叠在砖地上。隔壁再没有声音。我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耳朵朝着那面墙,等了很久。墙那边彻底安静了,连床板都不再响。我爬上床,仰面躺下,手搭在小腹上。天花板上的灯泡还在嗡嗡响,声音像是苍蝇困在灯罩里。巷子里起了风,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煤烟和沙尘的味道。灯泡晃了一下,影子也晃了一下。隔壁那面墙,单砖墙,薄得很。隔着墙,什么声音都没有。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一声——好孩子。分不清是梦话,还是墙缝里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