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里的光先醒。
不是亮,是灰白掺着水汽的那种薄光,从布边漏进来,落在床尾王月的小腿上。她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下摆皱成一团堆在腰上,两颗扣子之间撑开一道窄缝,露出里面一小截肋骨的轮廓。她背贴着我胸口,呼吸又长又慢,脊梁骨隔着一层棉布硌在我胸骨上,一节一节,温热而分明。
手机在床头桌上震起来。
嗡——嗡——嗡——
塑料壳子磕在木头上,声音又闷又急。王月身子先是一僵,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呻吟,手从被子里伸出去,啪地拍在桌上,摸了两下才按住手机。闹钟停了。她没睁眼,把手机攥在手里,指关节抵着额头,躺了五秒钟没动。被窝里她的脚趾蜷起来又松开,丝袜昨天没脱,脚尖那一块已经抽了丝,破洞里露出大脚趾的指甲盖,指甲油掉了半截,斑斑驳驳的。
“周六也得去盘点。”她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不是在跟我说,是在跟天花板说。
我的手从她腰上移开。她翻了个身平躺,眼镜不在脸上,眼睛眯着看房顶那盏没亮的灯泡,嘴角往下一撇。不是撒娇,是那种被日子磨久了的女人露出来的表情——烦归烦,该起还是得起。
她坐起来。
衬衫从肩膀滑下去一截,左边锁骨露出来,骨头上面有一小块淡红的印,是昨晚我下巴压的。她没注意,低着头摸到床尾搭着的那双肉色丝袜,拎起来抖了抖,一只脚伸进去,脚掌绷直,脚尖往里顶,丝袜绷在小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嘶——嘶——像指甲划过绸子。她手指顺着袜口往上捋,动作熟练到不用看,食指勾住袜口边缘,拇指把褶皱推平,一直推到膝盖以上。另一只脚也伸进去,重复同样的动作,最后站起来把袜口提到腰上,大腿外侧的肉被松紧带勒出两道浅红的印。
我伸手从床头桌上拿起她的眼镜,镜片上全是灰,我用被角擦了擦,递过去。她接眼镜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戴上去,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终于对焦了,看着我。
“看什么。”她说,语气平平的,没有问号。
“没看什么。”
她没再说话,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皮鞋。鞋跟磨歪了,鞋面上有仓库地板的灰,她拿手抹了两把,把脚塞进去,脚后跟踩了两下才踩实。另一只鞋在床底下,她用脚尖勾出来,没擦,直接穿上。套装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拎起来抖开,袖口有一小块线头,她低头咬断,呸一声吐出线头,然后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没穿。
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闩上了,她才回头。
“晚上我带饭回来。”
“嗯。”
“别煮面条,你煮的那个面条,”她皱眉,“太咸了。”
“知道了。”
她拉开门闩。门开了一扇,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她衬衫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腰上一截皮肤,她缩了一下肩膀,侧身挤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闩没挂,铁片晃了两下,碰在木头上,当的一声轻响。
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皮鞋后跟敲在水泥地上,节奏均匀,然后被巷口的风声吞掉。
平房里又安静下来了。
我坐在床边没动,光脚踩着凉地板。被子乱成一团堆在床角,枕头上有她后脑勺压出的凹坑,枕套上沾了两根长头发,黑的,打着弯。空气里还留着她身上那股味道——洗衣皂、仓库的纸箱味、还有一点点汗,混在一起,酸涩涩的,但不难闻。
我的目光从枕头上移开,落在床底那只鞋盒上。鞋盒盖子歪了,露出一道缝,里面旧报纸团塞得鼓鼓囊囊的。肉色的假阳具、迷药瓶子、摄像头的接收器,都在那里面。盒子旁边还有王月上次塞进去的蓝白色避孕套盒子,纸盒的角被鞋底蹭得有点瘪。
我就这么看着那只鞋盒,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隔壁沈老太屋里传来一声响。
笃。
拐杖敲在砖地上的声音,闷,钝,隔着墙传过来像敲在一口倒扣的锅上。接着是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停了,又走过来。拐杖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更重,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隔壁的窗子还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里面。门也没开,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半片枯叶,从昨天下午就在那儿,没动过。
沈老太今天没出来扫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