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烟味还没散尽，我把烟头摁灭在门边的铁皮罐里，罐底已经攒了一层烟灰和烟蒂。转身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眼床脚水泥地上那两小块湿印——姨姨的运动鞋底蹭的，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泛着潮气。我从门后挂钩上扯下抹布，蹲下去擦了两把，水泥地上只留下浅浅的水痕，过一会儿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天光还亮着，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太阳斜斜地打在对面的砖墙上，映得屋里也有一层昏黄。我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坐在桌边，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姨姨临走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下回别让我在楼道里等”。她没说下回是什么时候，没说怎么联系，什么都没说，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个约定。她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下回买菜别忘了带零钱。
我拉开抽屉，那瓶迷药歪在角落，瓶身透明的，里面剩大概三分之一，晃一晃还挂壁。沈老太那根拐杖今早没在楼道里响，估计腿又疼了，窝在屋里没出来。我不急着再去她那儿，这种事急不得。合上抽屉，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傍晚的时候，门锁响了。王月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深灰色套装外面套了件薄呢子短大衣，领口竖着。她把包扔在床上，包带从床沿滑下去，金属搭扣磕在地上“哐”一声。她没捡，先脱了短大衣挂在门后挂钩上，然后站在床边解皮鞋扣。
“今天有没有人来找？”她低着头问，手指掰着鞋扣，声音平常，像在问晚饭吃了没。
我坐在桌边没动。“姨姨来过。”
王月把左脚皮鞋蹬掉，鞋歪倒在地上，接着去掰右脚。她动作没停，也没抬头，只说了句：“那你自己收拾干净。”
说完她把另一只鞋也蹬掉，从床底下勾出拖鞋，脚后跟踩进去，坐在床边开始揉脚。她揉脚的姿势和平时一样——左腿盘在右腿上，拇指按着脚心，其余四指握着脚背，一下一下地转圈。肉色丝袜在脚尖处有点发暗，是穿了一天皮鞋捂的。
我看着她的手在脚上转动，想起早上在楼道里把她按在墙上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这双袜子，一只脚踩在我肩膀上，另一只脚踮着水泥地，丝袜在膝盖处抽了丝。现在她坐在床边揉脚，表情平静，像是早上那个咬着枕头弓起上身的人不是她。
“脚疼？”我问。
“站了一天。”她把腿放下，换成右脚盘上来继续揉。“月底要盘点，仓库里来回跑，皮鞋底都快磨穿了。”
我点了根烟，没接话。火柴擦过磷面的声音在屋里特别响。王月揉完脚，把丝袜从脚尖开始往下卷，动作熟练——拇指挑起袜口，顺着脚踝往下褪，过脚后跟时稍微用了点力，然后整只袜子从脚上滑下来，软塌塌地落在拖鞋旁边。另一只也一样。她把两只丝袜团成一团塞进床头枕头底下，光着脚踩在拖鞋里，脚趾头动了动，像是终于松快了。
“明天周六。”她抬起头看我，眼镜片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不清眼睛。“我想睡个懒觉。你别一大早就折腾我。”
我把烟灰弹进铁皮罐里。“谁折腾谁还不一定。”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我面前的杯子看了眼，里面只剩个杯底，她也没嫌弃，端起来喝了。喝完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开口，转身回到床边坐下，开始解套装的扣子。
窗外天色沉下去，对面砖墙上的光从昏黄变成灰白，再变成暗青。屋里没开灯，只有烟头一明一灭的红点。王月脱了套装上衣，只穿着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手肘。她又坐到床边，这一次没揉脚，只是两只手撑着床沿，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
我看着她。她卸了白天那副要强样子之后，脸上的线条松了，嘴角微微往下垂，眼睛下面有淡青色的印。不是累，是疲惫积久了透出来的那种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在单位里站了一天，在仓库里来回跑，皮鞋磨脚，盘点表填不完，回我这里还得面对一个和姨姨睡过觉的男人——她都知道，她不问，但她知道。
“过来。”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眼睛眨了眨，没动。我掐了烟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把她头发上别着的一根黑色发卡取下来，她额前一绺头发落下来，扫在眉毛上。她抬手把那绺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没握住，只是碰了一下。
“明天周六，”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我想睡懒觉。”
“知道了。”
我转身去关门，把门闩挂上。窗户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隔壁沈老太屋里没亮灯，整条平房区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筒子楼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王月已经把被子拉开，钻进去，侧着身子面朝墙，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桌上，衬衫还穿着，扣子只解开两颗。
我把烟掐灭，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匀，我从她背后躺下去，手搭在她腰上，她身子动了一下，往后挪了挪，后背贴在我胸口。隔着衬衫我能感觉到她脊梁骨的形状，一节一节的，硌在胸口上。
“奕奕。”她闭着眼睛叫我。
“姨姨的事，我不问。”她声音闷在枕头里，“但你别把人往家里带。这个门，只有我能进。”
我手在她腰上按了一下。“知道。”
她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呼吸声变得又长又慢，身子也沉了，是真的睡着了。我躺在她身后，手还搭在她腰上，睁着眼睛看黑暗里天花板的轮廓。姨姨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的画面和王月在床上揉脚的画面交替着浮上来，最后融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窗外全黑。